京江国际机场。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正行坐在单人皮沙发上，呢子大衣搭在扶手边，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干部违纪紧急核查函》。
厅门推开，朱文浩迈步入内。
李正行眼皮微抬，将核查函往茶几大理石台面上重重一拍。
“朱文浩，你好大的胆子。”
李正行端着省部领导的架子，食指点在纸面上。
“省委刚给你摘掉考察期，让你留在双岭镇抓基层整顿。你倒好，在山里煽动几百号村民围堵镇政府、扣押市教育局副局长马明，擅自跑到京江机场！”
今晚十点，劳立国搭乘晚班机赴首都谈话，省里几名常委送行。
“李部长消息灵通，双岭镇的火把刚灭，您的处分函就印出来了。”
朱文浩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下，十指交叉搭在膝头。
“不过这罪名定了两桩，哪一桩都立不住。第一，我今晚搭乘九点半的航班赴首都，请假条下午五点由清江县委刘海平书记亲笔签批，报市委组织部赵东来部长备了案。”
朱文浩从张浩手里接过一张传真回执，顺着茶几推过去。
“第二，双岭镇三百户家长手里的火把，全是被省教育厅和李部长联合下发的那纸撤校令逼出来的。”
李正行抓过传真看了一眼，冷哼道：“强词夺理！撤点并校是省委整合农村教育资源的大政方针，马明同志下去执行公务，你当众点亮执法记录仪逼迫上级干部，还弄出一份按手印的私设方案，这是公开对抗省委决议！”
“我拦的是下头的乱命，保的是省委的大政方针。”
朱文浩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省厅文件写明，撤并十四所村小的前提，是市里配套三百六十万改建县城寄宿宿舍、采购四辆山区校车。可马明到了双岭镇，县城没有一张空床位，山路没有一辆接送车，零下五度的雪天里先把刚修好屋顶的村小牌子摘了。”
朱文浩抬眼，越过李正行，直视主位旁闭目养神的杨副书记。
“杨书记分管全省党群与教改，我替双岭镇几百个六岁娃娃问一句，没有宿舍没有车，把孩子撵出村小，今晚让他们睡在六十里盘山道的雪窝子里，这就是省里要的年底结项率？”
杨副书记睁开眼：“文浩同志，底下执行有偏差，可以逐级打报告反映。你扣下马明录音，又带着材料往机场跑，是想拿基层的摩擦来给省委施压？”
“不敢施压，只来交账。”
朱文浩从帆布包里取出两份钉在一起的卷宗，平摊在茶几正中央。
“马明在双岭镇台阶上亲口交代，市教育局那三百六十万校车款之所以不敢动，是因为市局基建专户正在补窟窿。那个窟窿，连着市农业局马林副局长分管的四千五百万“现代农机与农业风险推广基金”。”
李正行脸色一变，蹭地站起身：“这跟农机基金有什么关系！”
“今天下午四点，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在三岔河集散中心封存了市农业局的底账。”
朱文浩语调平缓，伸出食指在卷宗封面上敲了两下。
“那四千五百万支农救灾的保命钱，上个月被划去替临江市城投偿还了江海信托的违规利息。马林被带走前交出了调拨依据——上面有杨副书记您在九月十二日签下的“统筹借用、特事特办”八个字。”
贵宾厅外间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下午他刚让李正行用撤点并校去点清江县的后院，傍晚三岔河那边就把马林经手的农机基金底账掀了。
“市里汇报工作时隐瞒了信托违约的性质，我批示的原意是在涉农项目内部短期周转。”杨副书记声音压低，“既然市农业局违规操作，省里自然会严查到底。”
“周转到了违规信托池里，那就是国有专项资金流失。”
朱文浩站起身，看着两人。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何静岚处长已经把那份签批原件锁进了省财政厅的保密柜。李部长刚才说要暂停我的县委副书记职务，行啊，劳烦把这桩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的核查报告，连同双岭镇三百户家长的红手印同意书，一块儿递进里间给劳书记过目。”
李正行立在原地，手背青筋跳动，那份事先写好的核查函捏在手里，递不出去，也收不回来。
贵宾厅里间的实木隔断门从内拉开。
劳立国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走出来，身后跟着省委组织部部长刘志勇与省政府办公厅的几名送行干部。
“外头吵什么？隔着门都听见双岭镇三个字了。”
劳立国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李正行，最终落在朱文浩身上。
“劳书记。”杨副书记率先起身，脸上挤出笑意，“文浩同志刚从清江赶过来，正跟正行同志交流山区村小整合的配套方案，年轻干部说话冲了些。”
朱文浩迈步上前，双手将那份按满红手印的《双岭镇分龄教学与通勤保障同意书》递到劳立国面前。
“劳书记，我便把双岭镇刚才定下的土办法汇报了一声。”
劳立国接过那沓带着松明火把烟熏味儿的纸页，一页页翻看。
纸页上列明了低龄留村、高龄由三岔河恒温大巴顺道接送的成本测算，末尾还附着老校长陈仲平躺在卫生院病床上签下的督学担保。
“一到三年级留村保点，四到六年级利用物流返程空车免费接送，食宿从跨县产业基金里列支。”
劳立国看完最后一页，抬头看向李正行。
“省里开会讲整合资源，你们下去就是摘牌封门？要是全省的县委副书记都能像朱文浩这样，去泥巴地里跟老百姓一分一毛算清楚路费饭钱，省政府督查室能省下多少擦屁股的功夫！”
李正行低下头，额角汗珠滚落：“劳书记批评得是，省部马上协同教育厅纠正一刀切做法。”
劳立国将同意书交给身后的刘志勇：“把双岭镇这套分龄教学加物流通勤的章程，作为全省山区教改的正面范本印发下去。另外，何静岚傍晚报上来的那笔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挪用案，由省纪委和省审计厅联合挂牌督办，不管涉及到谁的条子，年底前必须把钱追回支农专户！”
杨副书记后背绷紧，嘴角扯动了一下：“我全力配合省纪委彻查。”
劳立国看了一眼腕表，迈步往登机通道走去，路过朱文浩身边时，顺手点了点他：“文浩，跟我走两步，正好同路去安检口。”
走廊长而空旷，送行的官员被挡在玻璃门外。
劳立国与朱文浩并肩走着，声音放平：“双岭镇的事，你在县里就能办妥，怎么来这里？
“瞒不过劳书记。”
朱文浩双手插在夹克兜里，步伐稳健。
“今天下午，有人不让肖书记上位，还让出了外省两个国企重组的盘子，把肖定语书记跨省调回江南的预审压在了部务会案头。”
劳立国脚步微顿：“刘家为了保杨副书记接省长，倒是舍得割肉。
“去见，但我不空着手求援。”
朱文浩从怀里取出一份加盖江海省能源集团与临江四县专班公章的《跨省装备维保与农产品深加工五年对赌总账》，递到劳立国手里。
“许老爷子坐镇中枢，看重地方大盘的稳定。如今北陵市两亿社保亏空、临江市十二亿违规信托刚刚揭盖，全靠江海省能源集团与临江四县的产业绑定在托底就业。”
朱文浩看着登机口闪烁的指示灯，吐字清晰。
“若是让不懂产业、只会拿支农基金去填信托黑洞的人接了江南省政府的大印，江海省国企立刻就会启动避险撤资，两省交界处五万名技工和十万菜农的饭碗当场砸碎，请他看清，除了肖定语书记，没人能镇住这口正在冒泡的油锅。”
劳立国接过那本总账，看了身旁的年轻人一眼。
“好一个以民生之重，定庙堂之局。”劳立国把总账收进风衣内袋，“飞机落地后，我亲自替你通气，你只管挺直腰杆去谈。”
雪花飘落在青砖灰瓦上。
许洁穿着一件素色羊绒大衣站在廊下，见朱文浩跟着警卫员走进垂花门，快步迎了上来。
“爷爷在东厢房等你，刚接完劳书记从机场打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