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灯火通明,台灯的光晕落在半张大板桌上。
苏清寒的嗓音透着紧绷,带着一丝沙哑。
“只有一串编号。”
苏清寒握着听筒,呼吸沉重。
“临安路七十二号附四。那是十五年前老宅的门牌。”
“他在向我宣战。”
朱文浩喝下一口温水。
苏长明这只被困住的老虎,咬人还是这么狠。
“虎死不倒威。他在省政协待不住了。”朱文浩语调清平。
“这封信,一半是泼脏水,另一半是投名状。”
“他要把清江县和市纪委搅成一锅粥,向外面那些残党证明,他苏长明还能翻云覆雨。”
“省纪委转办函明早下达。”苏清寒恢复了纪检干部的干练,“我这边会被暂停一线办案,接受核查。你那边,林毅成势必借题发挥,停你的职。”
“停职需要市委常委会定性,市长一个人说了不算。”
朱文浩将茶杯平稳搁在桌面。
“案子能查,人心不能乱。”
“明早你主动向李丽书记递交回避申请,交出所有通讯设备。坦荡磊落,那些暗箭就无处可扎。”
通话切断。
朱文浩食指在桌面轻轻叩击。
一封举报信,精准地选在协作区资金入账的关键节点抛出。
苏长明在暗处递刀,林毅成在明处收权,两股力量在利益的驱使下,达成了围剿的默契。
天光大亮,林毅成看着省纪委转办的举报信复印件,端起茶杯,吹开浮叶。
“市长,这是个绝佳的切入口。”市府秘书长立在桌前,腰背前倾,“朱文浩涉嫌违规干预办案,干预基层人事。咱们以市府名义下达暂停职务的行政指令,东部新区和协作区的盘子,就能顺理成章收归市里代管。”
“大局当前,容不得半点私情。”林毅成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干部队伍的纯洁性是底线。下发政府办通报,要求朱文浩同志配合审查,期间暂停代行县长职权及各项兼任职务。”
一纸公文,直奔清江县。
林毅成要用行政程序,在朱文浩反击前,先切断他手里所有的资源调度权。
县委三楼常委会议室。
排气扇在天花板上沉闷转动。
方建平端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份盖着市府大印的通报,茶盖磕碰杯沿,眼角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顾明川去了省委党校,这清江县的天,总算要回到他方建平的手里了。
“同志们,市府刚下了通知,文浩同志涉嫌违规干预案件与人事。”方建平端起一把手的架子,“县委决议,在核查期间,协作区和东部新区的工作,文浩同志暂缓参与,交由周旭县长全面代管。这叫避嫌,也是对全县经济大局负责。任何人不得借故推诿。”
周旭坐在左侧,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坐直身躯。
他早就在等接管百亿盘子的机会。
只要大印到了他手里,江海省的项目他就能做主。
“方书记考虑得周全。”周旭打着官腔,“组织有审查的规矩,我们做下属的理应服从。协作区的工作,我会按部就班地接稳,文浩同志大可安心配合调查。”
庞建国翻开黑皮记事本,笔尖在纸面划过,不置一词。
朱文浩安坐于椅中,深色夹克敞着拉链。他没去看方建平,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顺着平滑的桌面,推到中央。
“《个人回避与保密专项审查申请书》。”朱文浩语调平实,“昨夜,我已向省市两级纪委提交书面申请。防范风险,理应如此。”
方建平刚要顺水推舟将他踢出局,朱文浩拿起了第二份文件。
“防范干部的风险,要讲规矩。防范协作区百亿资金的风险,同样要讲规矩。”朱文浩平视方建平,声音不大,“昨夜,协作区资金库已完成“阳光平台冻结锁定”升级。核查期间,任何人名下超过十万元的资金调拨,必须经过省纪委案管室、市审计局、县人大三方电子密匙同时授权。缺一方,系统拒绝支付。”
周旭伸向文件材料的手停在半空,脸颊肌肉绷紧。
资金冻结。
代管成了一个拿不到一分钱的空壳。
这套系统,直接把协作区的金库焊成了铁疙瘩,谁也别想在这期间浑水摸鱼。
“你这是防贼!”方建平一巴掌拍在桌沿。
“防贼,也防那些想借机生事的鬼。”朱文浩站起身,整理夹克领口,“各位领导慢慢议,市纪委的核查组到了,我去配合问话。”
扔下一屋子面色铁青的人,朱文浩大步走出会议室。
县政府小会议室。
市纪委核查组带队的副主任将一沓举报材料的复印件推到朱文浩面前。
“朱县长,材料里列举了三次“泄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副主任公事公办,手边摆着录音笔,“请你核对行程。”
朱文浩翻开材料。
里面详尽记录了他在哪一天与苏清寒喝咖啡,哪一天在江边散步,随后市纪委采取了查封行动。
逻辑看似严丝合缝。
朱文浩的目光在一处日期上停住。
“三月十二日,江边走廊会面。”他食指在纸面叩击两下,“主任,劳烦您调取省纪委的培训记录。三月十日至十五日,苏清寒同志在京江市省委党校参加封闭式案管培训。这封举报信里的“分身术”,写得糙了些。”
副主任拿回材料对照,神色一紧。
“捏造时间线,必然要参照某份半真半假的底稿。”朱文浩靠向椅背,语调散漫,“这份底稿,只有市纪委档案室的内部人员能接触到。递刀的人,就藏在你们的眼皮底下。”
副主任盯着录音笔,额头渗出汗珠。
“苏长明经营临江十几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纪检系统里留下的钉子,平日里不敢动,到了生死关头,必然要跳出来替主子咬人。”朱文浩食指点着那份复印件,“信纸来自省政协,底稿来自市纪委。两条线交汇,构成了一张跨部门的利益网。这已超出私人举报的范畴,你们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潜伏集团。”
他视线落在那页复印件的边角,纸张隐隐透出特殊的暗纹水印。
朱文浩抬眼,声音在大屋内回荡。
“这封信的原件,信纸抬头用的是省政协办公厅的专用稿纸。麻烦各位顺藤摸瓜,去查一查,是谁在替省政协的那位副秘书长,往外递这封要命的信。”
他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温水。
“查清楚了,再来定我的罪。”
副主任咽了口唾沫,录音笔里的内容,完全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一桩私人作风的举报,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直接撕开了市纪委内部潜伏内鬼的巨大黑洞。
此时的市府大楼内,林毅成看着刚送达的《清江县资金三方冻结报备函》,手里的钢笔重重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