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
临江市公安局大楼，整个六楼大亮着白炽灯。
大会议室，排风扇嗡嗡作响。
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局长李建国没站在前方的白板前，眼底全是红血丝。
会议桌两旁，刑侦支队队长陈刚、几位副支队长、以及各业务科室的骨干，全员在列。
政委王海涛带着办公室的人员推门进来。
一箱箱红牛、桶装面和热茶被分发到各个座位旁。
王海涛是搞经济出身，刑侦案子插不上嘴。
把后勤保障做到极致，安抚好这帮干警，就是他向朱天和、向李建国交出最好的答卷。
“先扒两口饭，垫垫肚子。”李建国直起身。
他手指敲了敲白板上用红笔圈出的位置。
“陈刚，摸排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陈刚扔掉手里的烟头。
“局长，作案手法非常老练。”
“沿河大道东段，事发地周边三个天网探头，两天前就报修了。”
“对方开的三辆越野全是套牌，用的是废弃车辆的牌照。”
陈刚在地图上画出几条虚线。
“作案后，他们切断了现场痕迹。”
“用来阻截的重型渣土车，连同受害人苏清寒的白色轿车，被直接浇上汽油焚毁。”
“现场提取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李建国盯着白板上的红圈。
“视频追踪组那边呢？”
一名副队长接话：“周边监控画面做过帧率比对。”
“那三辆越野车离开现场后，分别驶入了城北的旧城改造区和城乡结合部的盲道。”
“这帮人极具反侦察经验，全走的避开主干道的土路，线索在城北农贸市场附近彻底断了。”
李建国端起浓茶，一口灌下半杯。
这案子，明摆着是职业打手干的脏活。
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二位的常务副局长刘庆，始终没发一言。
刘庆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盯着杯里沉浮的茶叶。
老上级田立民被一纸调令调离临江，田系在临江市的影响力急剧缩水。
原本最有希望接任常务副市长的张志强，不仅没争到位置，反而被死死摁在高新区工委书记的位子上。
失去了靠山，刘庆在局里的处境很尴尬。
两个小时前，他接到了一通来电。
市长苏长明的大秘，李长庚。
言辞间没有露骨的交易，全是虚无缥缈的关切。
但李长庚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刘庆听得真切。
苏长明要在专案组里安插一个情报员，
另外他在排查方向上适度踩踩刹车，在信息汇总时拖拖后腿。
等到专案陷入僵局，苏长明便有足够的筹码，在常委会上强势拿下李建国。
事成之后，公安局一把手的交椅，非他刘庆莫属。
刘庆吹了吹茶叶，轻轻抿了一口水。
就让李建国去前头焦头烂额吧。
案子破不了，谁也救不了他。
……
次日清晨。
市委家属院，四号别墅。
餐厅里，朱天和喝着白粥。
朱文浩坐在对面，翻看最新的早报。
“林书记今天九点召开常委扩大会议，专门听取市局的案情汇报。”朱天和放下碗筷。
“昨天夜里在医院，林书记算是压住了苏长明的风头，把蒋环推到了明面上。”
“但这案子若是迟迟破不了，我这心始终悬着。”
朱文浩将报纸折叠，搁在手边。
“父亲，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昨天夜里林书记，虽然暂时压制住了苏长明。
“但到了今天的常委会，局面会发生变化。”
朱文浩食指在红木桌面上轻点。
“公安局是您手里的武器。”
“苏长明今天在会上，一定会借着恶性案件带来的社会舆论，在常委会上发难。”
“他的核心诉求，是让韩启明全面接管专案调度权，以此来夺取市局的实际控制权。”
“林书记是空降的一把手。”
“在没有建立起绝对权威之前，面对市长以“社会稳定”为名提出的合理诉求，他虽然可以驳回。”
“但是，常委会上的发言要被记录的，到时候破不了案，林书记可背不起黑锅。
如果这次被苏长明抓住了话头，以后林书记在常委会上，会比较艰难。”
朱天和明白其中的关节。
“你要做先锋。”朱文浩抛出对策。
“会议上，苏长明一旦抛出韩启明挂帅的提案。您必须在林书记开口表态之前抢话。”
“搬出政法委统筹的法理，把调子死死定在政法委书记蒋环身上。”
“甚至可以主动提出，由纪委、政法委、公安局成立联合督办小组。”
“只要把水搅浑，韩启明就插不进来。”
“替新书记挡下这波正面攻势，他才会对您另眼相看。”
“给林书记留下回旋的余地，就是保住李局长的基本盘。”
朱天和重重点头。
他穿上外套，乘车前往市委大院。
上午九点整。
市委常委会议室。
新任市委书记林为民端坐主位。
他的视线在长条形会议桌两侧扫过。
新任常务副市长韩启明率先发难。
他翻开手边的材料，语气严厉。
“各位常委，市纪委的年轻干部，在下班途中遭遇黑恶势力车队围追堵截。”
“渣土车撞击，当街殴打致人重伤昏迷！性质何等恶劣！”
韩启明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列席会议的李建国。
“一整个晚上过去了。”
“市局投入大量警力，到现在连嫌疑人的影子都没摸到。这办案效率，大有商榷余地。”
“社会反响极其负面。”
“外地投资商看我们临江的营商环境，首先看的就是治安环境。公安队伍目前的战斗力，能否撑起平安建设的大局？”
苏长明适时接话，端起水杯。
“启明同志的话，话糙理不糙。”
“非常时期，必须行非常之举。市局面临重重困难，市委市政府不能袖手旁观。”
“林书记，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这起案件必须提级办理。”
苏长明将目光投向林为民。
“由启明同志代表市政府，亲自挂帅专案组。调度全市各条战线资源，限期破案，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林为民放下手中的笔，刚想开口。
朱天和突然出声“苏市长，韩副市长。”
“社会维稳，抓的是大局。”
“启明同志主管经济改革和国资盘活，让一位经济专家去指挥一线刑侦办案，不仅跨界，更是违背了干部任用的专业化原则。”
朱天和转头面向林为民。
“林书记。”
“公安系统办案，有其严密的法理程序。政法委是统管政法工作的职能部门。”
“我提议，正式形成决议，由政法委蒋环书记挂帅。纪委李书记派驻纪检干部全程监督。”
“公检法司联手，这才是雷霆万钧的做法。”
林为民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他看了朱天和一眼。
“天和同志的提议，符合组织规范。”林为民开口定音。
“术业有专攻。专案组的挂帅人选，就定蒋环同志。”
“纪委也要派人参与，严查这起恶性案件背后，是否存在权力保护伞。”
苏长明放下茶杯。
“既然林书记和天和书记都认为蒋环同志更合适，我没有意见。”
“但是，挂帅只是统筹。真正去一线抓捕的，还是市公安局。”
苏长明直指李建国。
“李局长。”
“市委可以给你提供一切资源支持。但你得立个规矩。”
“这种造成重大社会恐慌的恶性案件，不能无限期拖延下去。十天。”
苏长明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十字。
“限期十天破案，抓捕归案。”
会议室内，所有的视线都压在了李建国身上。
旁听席上的刘庆低着头。
李建国站直身躯。
“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室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