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明镜如月,酒气微醺。
李逸和秦明一前一后,正在祝家庄城墙上散步。
武松不远不近地辍在二人身后。
经过白日里一场大战,他对秦明放心了不少,但还没能完全解除警惕。
“秦将军。”
李逸忽然回头看向秦明。
“大人?”
“你看今晚月色如何?”
“月色?”
秦明不解。
知州大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卖的什么关子。
还好他没读过川端康成,不然该害怕了。
“对,秦将军眼里,此时这祝家庄的月色,比之青州如何?比之梁山,又如何?”
李逸目光灼灼。
秦明一愣。
接着他思绪泛起:
梁山,就在昨天。
而青州,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
那里有他曾经的家,有他的亲朋战友,那里他这个前指挥司统制活的惬意而自由,无论官场还是江湖,霹雳火秦明威名赫赫,没几个敢找他的麻烦。
原本秦明以为,他会在青州就这么过上一辈子。
怎料造化弄人,转眼间他便失掉了曾经珍视的一切,他笑过哭过,辗转漂泊,终于在此刻和李逸一道,站在了这祝家庄的城墙上。
“禀大人,此处夜色一如梁山,与青州亦并无不同。”
良久,秦明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答道。
“说得不错,不论在何方,月色终归是一样,将军亦是如此。”
“我?”
“不错,不论在何方,霹雳火始终便是霹雳火,昔日将军在青州保境安民,即便一时陷身贼营,也丝毫无损将军的英风锐气,只要之后在本官麾下奋勇杀敌,失去的一切,本官都能帮将军找得回来!”
“失去的一切……都能找得回来?”
秦明心中不解。
正待询问,李逸正色道。
“秦明听令!”
秦明心中一惊,连忙跪倒:
“大人有何吩咐?”
“即刻起,你便是郓州指挥司统制,统管我郓州辖下一应兵马,待我们击溃这伙贼寇回到州城,再给你补齐官服印信!”
李逸笑着说道。
他面色平静如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对秦明来说,这句话却仿佛惊雷一般,直直轰入了他的心里。
自己,居然官复原职了?
而且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更进一步!
不论人口还是辖境,郓州都比青州大上不少,更兼黄河与运河在郓州境内交汇,其上往来商贾船舶,日日连绵,端的是繁盛至极。
这背后,便是海量白花花的税银!
甚至连朝廷的口粮“东粟”都是通过郓州这个重要枢纽转送的。
可以说,郓州便是朝廷东边的门户。
也正是由于这个重要的战略位置,三年之后的宣和元年,整个郓州正式升级成了“东平府”,从而成为了与北境“大名府”以及西陲“延安府”一样的重镇。
对于秦明来说,这并非仅仅换个地方当指挥司统制那么简单。
虽然名义上官职不变,但实际上,他可是大大地向上跳了一级。
当了一年土匪,居然升官了?
“可是,大人……”
秦明欲言又止。
“怎么,不信?”
李逸搀起他,揶揄问道。
不过秦明感到疑惑,倒也是情有可原。
有宋一代虽然以文御武,文官地位天然便高于武官,但一指挥司统制这样的最高军事长官,向来是由朝廷直接任命的,知州虽有推荐之权,但往往无法直接干涉。
除非……
秦明唤忽然心中一惊。
他再次望向李逸,眼神泛起浓浓的震惊。
甚至,还掺杂着些许畏惧。
“哈哈,想到了么?你猜得不错,本官这个知州和一般的知州可不一样,那是能说了算的。”
李逸笑着解释道。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言,当初任命的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圣上擢他的可是"知郓州军州事兼兵马巡检"”。
换句话说,李逸并不是一个仅仅承担简单御民职责的知州,
他是郓州军、政两个方面共同的最高长官。
任命一个指挥司统制,确实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久历官场的秦明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所在。
他端正形容,毫不犹豫的双膝跪倒,向着李逸躬身长拜:
“小人秦明,愿为恩相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远处武松看到这场景,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微笑。
“恩相”这词一出,他便可以放任秦明和李逸独处、而再不必担心大人的安危了。
“将军快请起,日后李逸这里,还要多多仰仗将军虎威。”
李逸笑道。
他知道,自己身边又多了一员可以推心置腹的得力干将。
“对了恩相,秦某有一事,正要对您说。”
秦明正色道。
“不用叫恩相,听着怪不自在的,和二郎一样,叫大人就行,你说吧,什么事?”
李逸摆了摆手。
对于恩相这个略显谄媚的称呼,他实在谈不上喜欢。
“是关于林教头……”
沉吟片刻之后,秦明便向李逸转答了林冲的那个问题。
连带着这一年时间他和林冲在梁山上相处的点点点滴滴,秦明也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
听他说完,李逸也是唏嘘不已。
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这林冲很是倒霉,一路被凄惨的命运推着上了梁山,之后也一直不怎么顺利。
虽然由于斩杀王伦推晁盖上位的缘故,他被视作梁山的元老系,但在秦明上山之前,出身朝廷的他其并没有几个朋友,心里也一直很郁闷。
他看破了秦明阵前反正的心思,但却没有点破,其实也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如果秦明成功的话,自己说不定也行?
但由得罪了高俅的缘故,他又没法像秦明一般潇洒离去。
这人身上,许多东西掺杂在一起,直让人觉得窝囊又别扭。
秦明说完之后,李逸叹了口气,正色道:
“所以,他只是托你问问本官,怕不怕高俅那厮?”
听到此话,秦明忍不住眼皮一跳。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刚刚大人说什么?
高俅。
还那厮?
李逸竟然敢如此称呼一个殿帅府太尉。
知道的明白他是朝廷官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对面的梁山贼寇呢!
这位年轻的知州大人,果然和别人不太一样。
“是,林教头只是托我问大人一句,怕不怕高……太尉。”
秦明正色说道。
“本官当然不怕,秦将军,我亦不怕告诉你,早晚有一日,我会让高俅那厮脱了官服,好好体会下这世间炎凉,人心险恶。”
顿了顿,李逸继续道:
“一个踢球出身、胸无点墨的草包佞人,也配当太尉?我呸!”
听得此话,秦明不禁仰头望天,却是不敢多说一句。
如此敢说,看来大人是没把他秦明当外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