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角落的塑料棚子摊子里,挂满特价衣服,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全场25元起,谢绝还价”。
白辞走过去,蹲在童装大码区前面,一排衣架上挂着最大号的童装——150码、160码、165码。
他拿起一件165码的米白色卫衣,站起身比了比,袖子刚好到手腕,衣长到腰下面一点,合身。
小七出声提醒道:“白白,你知道这是童装区,对吧?”
“嗯。”白辞在翻价格牌。
三十八元。
白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拿起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款式简洁,看着还行。
抖开一看,前胸后背都印着一整只老虎,旁边四个大字:“猛虎下山”。
白辞拿着那件卫衣,看看老虎,又看看“猛虎下山”,脸上露出一种“这个好像可以”的表情。
小七崩溃了:“不行。白白,你给我放下。你是去参加家宴,不是去收保护费!”
“可是这个老虎……看着挺凶的。”白辞小声辩解,“不是要凶狠吗?”
“凶狠是用气场,不是穿一只老虎在身上!”
“这个老虎挺可爱的。”
“白白,你是去参加顶级家族的家宴。你的三个哥哥穿的是定制西装和手工皮鞋。你穿着胸口印了卡通老虎的童装进去,你知道像什么吗?旁人只会觉得怪异,哪里会觉得你不好招惹。”
白辞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老虎圆头圆脑,龇着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既凶狠又没什么杀伤力。
他想起小七一直说的“凶狠人设”,又想起自己早上被沈听澜抓包时的狼狈,觉得这只老虎跟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种奇怪的契合。
想凶,但凶不起来。
“就这件了。”白辞说。
小七有气无力:“你不怕,白衍之会气死?”
“他本来就一直在气。”
小七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算是看出来了,自从早上被沈听澜抓包之后,你的脸皮都厚了不少。”
“我没有。”白辞小声反驳。
敲定猛虎卫衣后,他又顺手挑选了一条印着恐龙图案的休闲长裤。
他拿着裤子和老虎卫衣比了比,觉得这套搭配很有气势。
“很有气势。”他说。
“你继续。”小七已经放弃了。
“穿这个去,他们应该会觉得我不好惹。”
小七深吸一口气:“白衍之让你穿得体面点,是让你穿得像个人,不是让你穿得像要去打虎。你穿这件去,他不会觉得你不好惹,他只会觉得你不像话。”
白辞没听进去,他又挑了一件藏蓝色的短款夹克,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花纹,拉链是金属的,看着还算正常。
他翻开领口看了看内衬标签上写着“B类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轻微色差,不影响穿着。
他把卫衣、裤子、夹克三样抱在怀里,走向摊主。
还没迈步,小七的声音就炸开了:“等等,等等!白白,你就这么去?”
白辞停住脚步:“怎么了?”
“砍价啊!”小七的语气像在给上战场前的新兵做培训,“你现在进去,老板说多少你给多少,那你刚才转那么多圈白转了!”
白辞虚心请教:“那应该怎么说?”
小七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成战术导师模式:“好,白白,现在进入砍价实战环节。记住三个原则:第一,先挑毛病。比如,存在线头、起球、色差等问题。第二,装作可买可不买。第三,老板报价之后不要马上接话,先沉默三秒,让她自己往下砍。”
“为什么沉默?”
“沉默是人类谈判中杀伤力最强的武器。你一沉默,对方就会觉得自己报价高了,就会主动降价。这叫心理博弈。”
白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摊主。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小卷发,嘴上涂着亮色的口红,正蹲在后面整理纸箱。
她抬头看了白辞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衣服。
“给弟弟买衣服?”
白辞没接这个话,他把三件衣服放在摊位上,开始按照小七教的来。
“这个卫衣,后背这里有一条线头。”他翻过卫衣,指着后领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小线头,“是不是瑕疵品?”
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那是正常的!谁家衣服没个线头?”
白辞又拿起那条运动裤,翻到裤脚的位置:“这条裤子膝盖这里有浮毛,洗了可能会起球。”
大姐挑眉:“你倒是挺会看。小孩儿,你以前卖过衣服?”
白辞没回答,他又拿起那件藏蓝色夹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翻出内衬的标签:“这件外套是B类品,标签上写了有轻微色差。”
大姐抱起手臂,眼神从“小孩儿买衣服”变成了“小孩儿不好糊弄”。
白辞把三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摊位上。然后他按照小七的第三条法则——沉默。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大姐,眼神平静,不卑不亢。一秒,两秒,三秒。
大姐先绷不住了:“行行行,三件一百零八,算你批发价了。”
白辞看向她:“九十。”
大姐眉毛一挑:“你这砍得也太狠了!一百零五,最低了。”
白辞没有松口加价,指尖轻轻碰了碰卫衣上的小老虎,抬眼望着大姐,眼神干净纯粹,语气诚恳平和:“姐姐,我是学生。今天要去见很久没见的家人,想穿得体面一点。但我只有这些钱。”
他的语气真诚,诚恳到让大姐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抬价话术都卡在了喉咙里。
大姐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模样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的纽扣还缺了一颗。
她犹豫了片刻,摆了摆手:“九十五,成本价了。再低我就白干了。”
白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九十五,加上公交四块、吃饭十块,总支出大概一百一。卡里还剩十多块,够了。
“好,谢谢姐姐。”
大姐麻利地把三件衣服叠好装进塑料袋。
白辞付了钱,接过袋子,又认真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去几步,大姐在身后善意地喊了一句:“下次买衣服别总往童装区跑了!你这个年纪该穿成人的了!”
白辞脚步微微一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快步离开集市。
“小七,”白辞在心里说,“我价格砍得怎么样?”
小七语气复杂,带着一种“我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勉强及格。不过最后那句“姐姐”叫得好,至少帮你省了十块。”
白辞弯了一下嘴角,拎着塑料袋,往公共厕所走去。
白辞换好衣服后,站在公共厕所那面斑驳的镜子前,端详着自己。
“挺合身的。”
“白白,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参加小学文艺汇演的小学生,别人是去朗诵《少年中国说》的,你是去表演武术的,就凭你胸口这只老虎。”
“那就当去表演武术。”
小七吐槽道:“你穿成这样,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想象——白衍之端着红酒杯,转头看见你走进来,后背一只猛虎,脚下一串恐龙,脸上写着“我不高兴就咬人”。怕是当场就要失手摔碎酒杯,你说,会不会把你扔出去?”
“他早就想把我丢出去了。”白辞把旧校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区别不大。”
他走出公共厕所,站在集市出口,问道:“小七,家宴地点在哪??”
小七翻了翻数据库:“白家庄园。”
白辞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就是栋别墅什么的。
小七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来给你开开眼”的兴奋:“青麓山,本市顶级的私人庄园聚集地。白家庄园独占大半个山顶,整片山头从山腰到山顶都是白家私产,配套齐全,还有专属盘山车道直通山顶,是整片区域的顶尖豪门。”
白辞点开手机导航,屏幕上的盘山道蜿蜒曲折,缠绕在青山之间。
“挺大的。”他淡淡评价。
“何止大!青麓山山顶只住白家一户,其他家族都只能屈居山腰之下,白家就是这里的天花板。”
“哦。”他说,“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小七立刻接管导航:“前面路口左转,步行三百米,坐12路。坐到“白山东麓”站下车后,再步行。”
白辞转身朝左拐,走了几步,又听见小七补了一句:“记得投币两块,别刷学生卡,你这张卡里没钱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