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浑厚的声音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江池身上。
“江老弟,这事,你说怎么办?”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池身上。
那个夏令营的张老师,脸色已经白得跟墙壁一个色,看着沈建国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再转向江池时,便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和祈求。
沈奶奶也不再叫嚣,只是拉着脸,不甘心地撇着嘴。
秦岚则是用一种鼓励和信任的眼神看着宋青禾和江池,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支持。
江池一直蹲在江半夏的面前,高大的身躯此刻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碰了碰女儿脸上的抓痕。
听到沈建国的话,他缓缓地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个子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他那张平日里因为不善言辞而显得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倔强着不肯掉眼泪的小女儿,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钱,我们一分不要。”
这话一出,张老师明显松了口大气。
可江池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要那个叫王浩的孩子,当着夏令营所有老师和同学的面,给我女儿,还有给嘉言,道歉。”
江池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张老师惨白的脸上。
“他不是说我女儿是浑身机油味的修理工的孩子吗?他不是嫌我女儿身上臭吗?”
“那我就要他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错了!承认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承认他不该以貌取人,更不该动手推女孩子!”
“对!”沈建国一拍大腿,洪亮的声音里满是赞同,“就该这样!小小年纪,思想就这么龌龊,不好好敲打敲打,以后还得了?这不光是道歉,这是教育!”
宋青禾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男人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江池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大手,补充道:“张老师,我们不是得理不饶人,也不是要仗着沈大哥的势欺负人,只是,言语上的侮辱,比身体上的伤害更伤人,今天我女儿被人这么说,她顶回去了,那下一次呢?别的孩子呢?这种风气,不能助长。”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而且,我女儿脸上的伤,嘉言胳膊的伤,都是因为那个王浩挑衅在先,动手在后,我们要求一个堂堂正正的道歉,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张老师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头点得跟捣蒜一样,“您二位放心,我……我这就去联系王浩的家长!一定!一定让他们给个说法!”
说完,她像是得了大赦令,逃也似的跑开了。
病房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秦岚走过来,拉着宋青禾的手,满脸歉意:“青禾,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秦姐,你快别这么说。”宋青禾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要不是嘉言护着我们家半夏,指不定伤成什么样呢,该我们谢谢你们才对。”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彼此间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层。
而另一边,两个男人也在进行着男人间的对话。
沈建国捶了江池一拳,咧嘴笑道:“行啊,江老弟,刚才那几句话,有水平!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么顶用!”
江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贯的憨厚笑容,但眼神却依旧坚定:“谁敢欺负我闺女,天王老子也不行。”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嚷嚷声。
“谁啊?谁把我儿子牙打掉了?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
一个尖厉的女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挺着啤酒肚,满脸横肉的男人。
两人一进门,目光就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初夏和江半夏身上。
“就是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打的我儿子?”那女人双手叉腰,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张老师跟在后面,满头大汗的想拦都拦不住。
江池一步就挡在了两个女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冷冷的看着来人。
“你们就是王浩的家长?”
“是又怎么样?”王浩的爹,那个啤酒肚男人,上下打量着江池,看他一身朴素的穿着,眼神里充满了不屑,“我儿子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你儿子推人,骂人,自己摔掉的牙。”江初夏清冷的声音从江池身后传来,不带一丝怯意。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顶嘴!”王浩妈气得眉毛都立起来了,“我儿子摔掉牙?你当我傻啊?肯定是你这个野丫头动的手!”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江初夏。
宋青禾眼神一冷,刚要上前,一只更有力的大手已经快她一步,稳稳地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腕。
是江池。
“嘴巴放干净点。”江池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手上的力道让那女人疼得嗷嗷直叫。
“你干什么!放开我老婆!你敢打人!”王浩爹一看老婆被制住,立刻就要冲上来。
“住手!”一声暴喝,沈建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王浩的父母被这声喝斥震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
张老师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地冲到王浩父母面前,压低了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的祖宗诶!你们小声点!知道这位是谁吗?”
她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沈建国。
“谁啊?不就是个当官的吗?当官的了不起啊?当官的就能随便打人啊?”王浩妈还在嘴硬,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这是沈建国,沈局长!”张老师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市里的大领导!他儿子,就是那个胳膊脱臼的孩子!”
“什么?”王浩父母的脸色,刷的一下,从涨红变成了煞白,再从煞白变成了青紫,精彩纷呈。
他们再傻也知道,“沈局长”这三个字在市里意味着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和慌乱。
沈建国根本没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张老师,冷冷地问:“人到齐了,现在,可以谈谈怎么解决了吧?”
张老师腿一软,差点给跪下,连忙点头哈腰:“谈,谈!沈局长,江先生,江太太,王浩的家长也来了,咱们……咱们好好谈。”
王浩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误会,都是误会……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我们……我们没教育好,是我们的错,我们的错……”
“一句误会就完了?”江池冷笑一声,他指了指沈嘉言吊着的胳膊,又指了指自己女儿脸上的红痕,“我刚才的话,张老师应该跟你们说了吧?”
王浩父母的脸僵住了。
当着全夏令营的面道歉?那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这个……这位大哥,”王浩爹试图跟江池商量,“你看,医药费我们全包,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我们都赔,您看行不行?道歉……就……就算了吧?”
“算了?”江池看着眼前这对试图用钱摆平一切的夫妻,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我再说一遍。”江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钱,我们一分不要,我要的,是我女儿的公道,是嘉言的公道,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道歉,做不到,咱们就去派出所,让警察同志来评理,看看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他的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浩父母的心上。
两人看着面沉如水的江池,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如同山一般沉默的沈建主,终于彻底没了脾气。
为期半个月的夏令营终于结束了。
江池和宋青禾开车去接孩子那天,天气格外的好。
两个小姑娘一从大巴车上下来,就跟两只归巢的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地扑了过来。
江半夏一头扎进江池怀里,仰着小脸,献宝似的喊道:“爸!妈!你们猜怎么着?”
她脸上的抓痕已经结痂,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非但没有影响她的颜值,反而添了几分小小的英气。
“怎么了?”宋青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王浩道歉啦!”江半夏得意扬扬地宣布,小眉毛挑得老高,“就在夏令营结束的前一天,结营仪式上,张老师让他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们,还有给沈嘉言,鞠躬道歉!”
“他都快哭了呢!”小姑娘模仿着王浩当时的样子,撇着嘴,挤着眼睛,“他说他不该骂人,不该动手,以后再也不敢了!哈哈哈,爸,你没看见他那个怂样,真是太解气了!”
江池抱着女儿,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江初夏则在一旁,安静地拉着宋青禾的手,等妹妹说完了,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王浩的爸爸妈妈也来了,站在台子底下,脸都绿了,好多同学都在下面偷偷笑他呢。”
“干得漂亮!”江池忍不住在半夏的脸上亲了一口,“就得这样!让他长长记性!”
宋青禾看着两个女儿,一个活泼张扬,一个沉静内敛,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回家的路上,江半夏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夏令营的趣事,大部分都围绕着她如何“欺负”沈嘉言,以及沈嘉言如何“笨拙”地保护她。
宋青禾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小脸,心里明白,经过这次事件,沈嘉言在女儿心里的地位,恐怕是再也不同了。
而她和秦岚的关系,也因为这次“共患难”,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加顺遂。
暑假结束后,孩子们升上了新的年级,青池汽修厂的生意也因为之前省交运局的十年大单,进入了一个稳定而高速发展的时期。
江池彻底成了厂里的技术核心和主心骨,老孙头带着四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徒弟,将日常的维修保养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周宇则带着保安队,把厂子内外看管得如同铁桶一般。
宋青禾真正过上了“退居二线”的悠闲生活,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孩子,打理新家,偶尔去厂里看看账本。
这天下午,宋青禾刚陪着女儿们做完功课,家里的电话就响了。
是厂里打来的。
“喂,嫂子,是我,周宇。”
“怎么了周宇?厂里出什么事了?”宋青禾心里一紧,一般没什么大事,周宇是不会往家里打电话的。
“不是坏事,嫂子,是天大的好事!”周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才市里,就是那个……轻工局,高总工的助理亲自开车过来的!”
“高总工的助理?”宋青禾有些意外。
“对!他送来一份文件,还带了个大红牌匾!”周宇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了,“嫂子,咱们厂,被评为市里的“先进单位”了!您和池哥,被评为“青年积极分子”!明天市报还要过来给咱们做专访呢!”
“什么?”
宋青禾拿着话筒,整个人都愣住了。
先进单位?积极分子?
这几个在后世听来有些遥远和复古的词汇,在这个年代,却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荣誉。
这意味着官方的最高认可,是比任何广告都管用的金字招牌,更是一张强有力的护身符!
“嫂子?嫂子您还在听吗?江哥去采购了,没有再厂子,你要不要找找他,告诉他一声?”电话那头,周宇看她半天没声音,有些担心地问。
“在,在听……”宋青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我知道了,我马上跟江池说,你让大家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把厂里打扫干净,都穿上咱们发的工装,精神点!”
“哎!好嘞!嫂子您放心!”
挂了电话,宋青禾还觉得有点晕乎乎的,像是在做梦。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给花浇水的李梅,和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的两个女儿,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从刚穿越过来时那个被全大院嘲笑的胖媳妇,到如今受人尊敬的厂长夫人、市里的先进个人……这一切,不过才短短几年的时间。
傍晚,江池开着他那辆半旧的吉普车回了家。
他一进门,就看到宋青禾正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怎么了这是?”江池放下手里的工具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谁惹我们家大功臣不高兴了?”
宋青禾没说话,只是从身后拿出一个红彤彤的本子,递到他面前。
江池疑惑的接过来,只见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荣誉证书。
这是下午周宇从厂子回家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他翻开一看,瞳孔瞬间放大。
“兹授予青池汽修厂江池同志“市级青年积极分子”荣誉称号……”
江池拿着那个小红本,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抬起头,声音干涩地问:“这……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宋青禾又从身后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红本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也有一个,另外,咱们厂,现在是市级先进单位了。”
江池彻底说不出话了,此刻却捧着那两个小小的红本子,眼眶一点点泛了红。
“媳妇……”他一把将宋青禾揽进怀里,“我们……我们做到了。”
宋青禾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角也有些湿润。
“是啊,我们做到了。”
第二天,市报的记者和摄影师准时来到了青池汽修厂。
整个厂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的机器都擦得锃亮。
老孙头带着四个徒弟,周宇带着保安队,全都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站得笔挺,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她围着厂区转了一圈,看着那些保养得当的重卡,看着工人们熟练而专注地操作,看着车间墙上“安全第一,质量为本”的标语,不住地点头。
采访主要围绕着江池的创业史和技术革新。
江池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说话磕磕巴巴,但在宋青禾鼓励的眼神下,他慢慢放松下来,讲起了自己如何从一个普通的汽修工,一步步摸索,改进技术,特别是讲到他如何手工打磨高压共轨管,修复进口重卡时,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独特的光芒。
那是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的,纯粹的热爱与自信。
女记者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奋笔疾书。
摄影师则抓拍着江池操作机床的瞬间,抓拍着他和工人们一起研究图纸的画面,也抓拍了宋青禾站在他身边,含笑凝望的温柔侧脸。
专访的最后,记者笑着问:“江厂长,宋女士,作为市里最年轻的先进单位代表和积极分子,你们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江池看了一眼身边的宋青禾,握紧了她的手,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对着镜头,说出了一句朴实却无比真诚的话。
“我没什么文化,说不出大道理。我就知道,好好做人,踏实干活,对得起自己的手艺,对得起相信你的人,还有,听媳妇的话,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他最后一句话,引得在场所有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宋青禾看着他,脸颊微红,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几天后,一篇题为“从下岗工人到行业标兵——记市级先进单位青池汽修厂的奋斗之路”的深度报道,占据了市报整整一个版面。
江池和宋青禾,以及他们那座不起眼的汽修厂,一夜之间,风光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