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双胞胎女儿的第二天早上。
宋青禾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刚亮。肚子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让她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一直守在床边的江池立刻直起腰。
他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身上的外套更是揉得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看向宋青禾的眼神却格外的亮。
他立马拿起一块温热的毛巾，动作极轻地擦拭着宋青禾额头上的细汗。
“不舒服？”江池声音沙哑。
宋青禾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轻咳了一声。
江池转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搪瓷缸，用勺子舀了一点温开水，小心地送到宋青禾嘴边。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宋青禾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感觉喉咙舒服了许多。
“你一晚上没睡？”宋青禾看着他。
“我不困。”江池把搪瓷缸放下，伸手掖了掖被角。
旁边的婴儿床里，两个小家伙睡得很熟，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江池的目光停留在宋青禾脸上，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旁边的小床。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宋青禾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伤口还疼不疼？”江池问。
“还行。”宋青禾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你别总盯着我，去看看闺女。”
江池看了一眼那两张小床，眉头微微皱起：“她们睡着呢，没什么好看的，我看着你就行了。”
正说着，病房门被人推开。
张娟提着两个大保温桶走进来，周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个布包。
“池哥，嫂子醒了？”张娟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凑到床边，说话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
“刚醒。”江池站起身，接过周宇手里的东西。
张娟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小米粥香味飘了出来。
“这粥我熬了两个多小时，上面那层米油最养人，嫂子，你趁热喝点。”张娟盛出一碗，递给江池。
江池端着碗，拿起勺子，在碗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宋青禾嘴边。
宋青禾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你躺着别动。”江池避开她的手，固执地把勺子往前递。
宋青禾无奈，只能张嘴喝下。
旁边的小床里，其中一个小家伙动了动，接着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江池拿着勺子的手一顿，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过去。
“孩子哭了。”宋青禾提醒他。
“医生说了小孩子刚出生都会哭，没事。”江池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喂给宋青禾，“你先吃饭。”
那哭声不但没停，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老二也被吵醒，跟着哭了起来。
两道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病房里热闹起来。
江池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小床边，高大的身躯站在两张床中间，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中。
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想伸手去抱，怕自己手重捏疼了她们，急得满头大汗。
张娟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池哥，看你照顾嫂子的架势那么熟练，没想到连自己亲生的闺女都不会抱啊。”张娟走过去。
她熟练地抱起左边那个哭得厉害的小丫头，放在怀里轻轻颠了颠，嘴里发出温柔的哄声。
没一会，小丫头止住了哭声，闭上眼睛继续睡。
江池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右边还在哭的老二。
“那这个怎么办？”他转头向张娟求救。
张娟翻了个白眼：“你抱啊，你是当爹的，还指望我抱俩？”
江池咽了口唾沫，伸出双手，双臂僵直。
他小心地托起孩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托住屁股，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
他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放松点。”宋青禾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你抱的是你闺女，不是炸药包。”
周宇在旁边憋不住笑：“池哥，你怎么手抖成这样。”
江池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小东西软绵绵的，我怕弄伤她。”
他抱着孩子在病房里慢慢走动，步伐僵硬，大有顺拐的趋势。
小家伙在他的怀抱里觉得不舒服，哭得更厉害了。
江池急得额头直冒汗，走到床边把孩子放在宋青禾身边。
“她怎么还哭？”江池看着宋青禾。
宋青禾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尿了。”
张娟走过来，解开孩子的襁褓看了一眼。
“尿了，得换尿布。”张娟说着就要去拿周宇带来的布包。
“我来换。”江池拦住她。
他从布包里拿出干净的尿布，笨手笨脚地解开旧尿布，一不小心把尿布上的尿液蹭到了身上。
江池看着自己衣服上的尿渍，愣了两秒。
周宇赶紧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张娟强忍着笑，拿着毛巾去给孩子擦身子。
宋青禾看着江池狼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还愣着干什么，去洗洗换件衣服。”宋青禾说。
“没事。”江池把旧尿布扔进脸盆，继续拿起干净的尿布给孩子垫上，“童子尿，辟邪。”
换好尿布，小家伙终于安静下来，躺在宋青禾身边沉沉睡去。
张娟把另一个孩子也放在病床上，两个小小的身体依偎在宋青禾身旁。
江池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胡乱擦了擦衣服上的尿渍，走出来重新坐在床边。
“池哥，嫂子，这俩孩子还没取名字呢，你们想好叫什么没？”张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江池看着熟睡的两个女儿，眉头紧锁，在思考一个重大的工程难题。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
“老大叫江汽，老二叫江修？”江池认真地说。
宋青禾差点被一口气呛住。
张娟更是一脸无语，就连周宇这种大老粗都一脸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江池。
“你叫这个名字，等你闺女长大了绝对不认你这个爹。”张娟毫不客气地吐槽。
江池十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觉得修车手艺好，以后她们能继承咱们厂。”
“不行。”宋青禾果断拒绝，自己还真是低估了江池起名字的破坏力了，两个软软糯糯的小闺女，也能想出这样的名字，的确是有些……煞风景。
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脑海中浮现出初春树木发芽的景象。
“老大叫江初夏，老二叫江半夏。”宋青禾轻声说。
江池愣了一下，反复念了两遍。
“初夏，半夏，好听。”江池咧嘴笑了，“听我媳妇的，就叫这个名字，不叫江修了。”
周宇在旁边点点头：“嫂子取的名字就是有文化，至于江哥起的……嗯……挺好的，下次不要起了。”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
老孙头走在最前面，李大牛和钱多跟在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青禾，感觉怎么样？”老孙头走到床边。
“好多了，孙叔。”宋青禾笑着回答。
李大牛把手里提着的网兜放在桌子上，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红鸡蛋。
“这是我娘昨天连夜煮的，说是给两个小侄女沾沾喜气。”李大牛凑过去看孩子。
钱多拿出一个木头做的小拨浪鼓。
“这是我用边角料打磨的，外面刷了清漆，等小侄女长大了能拿着玩。”钱多把拨浪鼓放在床头。
江池看着他们几个，压低声音。
“行了，看一眼得了，你们嫂子刚醒，需要休息，别吵着她。”江池下达逐客令。
老孙头拍了拍江池的肩膀：“池子说得对，青禾身子虚弱，咱们就别在这添乱了，厂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干。”
众人点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宋青禾叫住他们，“大牛，厂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大牛停下脚步：“嫂子你放心，厂里一切正常，昨天马哥又拉来两台车，兄弟们正干得起劲呢。”
宋青禾这才安下心来。
“那你们回去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宋青禾叮嘱。
众人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娟收拾好保温桶，准备离开。
“池哥，中午我再送饭过来，你想吃什么？”张娟问。
“弄点清淡的汤，你嫂子现在吃不了太油腻的，别的你看着办。”江池头也没抬。
张娟叹了口气：“行，你眼里也只有你媳妇。”
张娟和周宇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江池一家四口。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白色的床单上。
宋青禾看着江池，男人正趴在床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上来睡一会吧。”宋青禾往旁边挪了挪。
病床很窄，加上两个孩子，空间更小。
江池摇摇头：“我不困，我就在这看着你们。”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初夏嫩生生的脸颊。
小家伙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小嘴砸吧了两下。
江池触电般缩回手，紧张地看着宋青禾。
“我没弄疼她吧？”江池压低声音问。
宋青禾无奈地笑了。
“她哪有那么娇气，你别总紧绷着神经。”
江池长出一口气，重新坐好。
此时，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进来。
“家属让一下，要给产妇检查伤口。”护士手里拿着镊子和纱布。
江池立刻站起身，挡在病床前面。
“护士同志，能不能轻点？我媳妇怕疼。”江池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知道，你让开点挡着光了。”护士没好气地说。
江池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护士的手。
护士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边缘，宋青禾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轻点。”江池声音猛地拔高。
护士停下手里的动作：“要不你来换？”
宋青禾赶紧打圆场：“护士同志，你别理他，你继续换药。”
她转头看着江池，声音虚弱：“江池，你出去待会。”
“我不出去，我看着她换。”江池站在原地。
换药的几分钟里，江池额头上硬是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护士换好药后，江池拿起毛巾，给宋青禾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等你出了月子，我就带你去省城照相馆，补拍婚纱照。”江池突然冒出一句。
宋青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提这件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宋青禾看着他。
“我昨天在产房外面，听见你在里面喊疼，我心里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让你再受委屈。”江池眼眶泛红。
宋青禾心里一软。
“我不觉得委屈，有两个女儿，我觉得挺好。”宋青禾声音轻柔。
江池吸了吸鼻子，把脸凑过去，贴着宋青禾的手背。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宋青禾伸出另一只手，在江池杂乱的头发上揉了两下。
“既然如此，小江，去给我倒杯水。”宋青禾使唤他。
江池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直起身，一脸傻乎乎的笑着拿起搪瓷缸去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