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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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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李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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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钊看着沈韫,片刻后,慢慢道:“沈大人就不好奇,我当日到底说了什么?” 庞充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从旧梦里拽了出来。城楼、风、甲叶、那一句话,还有随即炸开的喊杀声,全都重新涌到眼前。 韩璋也抬起眼。 梁崇义垂着眼,手指停在膝上。 沈韫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李钊,眼睛直得有些吓人。她已经一夜没睡,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没有血色,整个人像被一根线绷到极限,随时都会断。 可她的声音很稳。 “当然好奇。”她笑起来“只是这句话,不该只有我们几个人听见。” 李钊眼神微动。 沈韫慢慢道:“它既能让庞充攻城,能让几千奉义军旧卒死在襄阳城下,能让薛叔死后还被卷进这张案卷里,那就不该这样轻轻落在一间偏厅里。” 她把那张口供往前推了一寸。 “李将军若真愿意说,自然要请满城文武共赏。” 屋里静得厉害。 “到时梁节帅在,韩将军在,庞将军在,薛叔灵前在,城防司、衙内兵马司、节度使府诸僚佐都在。” 她看着他。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说完,我再决定杀不杀你。” 庞充的呼吸一下沉了。 李钊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淡下去。 沈韫声音更轻。 “李将军,你今日还能走出去,不是因为你无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得像被我私下泄愤。你要死,也该死在案卷上,死在军前,死在每一个听清楚你那句话的人眼前。” 李钊慢慢站起身。 “沈大人好手段。” 沈韫的左手轻轻托在腮边,笑意丝毫未减:“李将军真是好命。” 李钊向梁崇义行礼,又向沈韫行礼。 “若无别事,末将告退。” 沈韫道:“李将军可以回去想一夜。” 李钊抬眼:“想什么?” “想二月初二之前,你想留下哪一句真话。” 李钊看了她很久,没有再说,转身离开。 帘子掀起,又落下。 屋里静了很久。 庞充像被抽走了力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他方才那些吊儿郎当的表情全没了,只剩眼底一层压不住的红。 韩璋低声道:“你早该说。” 庞充哑声道:“说了又怎样?节帅和沈恪能活?城下死的人能活?” 韩璋没有答。 庞充忽然转向沈韫。 “韫儿。” 他声音压得极低。 “那句话——” “别说。” 沈韫打断他。 庞充停住。 沈韫低头看着陈皆写下的那几行字。她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节白得发青。 “现在别说。” 庞充看着她。 沈韫抬眼,眼底那点火烧得更亮,几乎不像清醒的人。 可她偏偏每个字都清醒。 “耐心。” 她说。 “要有耐心,现在你说出来,我可能现在就出去杀他。” 屋里无人说话。 梁崇义终于抬眼看她。 韩璋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却不是为了拔刀,而像是在防她真的起身出去。 沈韫垂下眼,把那张口供压平。 “让他自己说,让他在该说的地方说。让所有人听见。” 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刃贴着骨头慢慢刮下去。 “那样他才死得干净。” 沈韫低头看着陈皆写下的那几行字。 这还不是薛南阳案的直接证据。 可它把李钊的手法钉在了纸上。 他惯会把人推到半步之外。 那半步,一旦迈出去,便再也回不了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牙兵在门外低声道:“徐掌书记回来了。” 沈韫抬头。 “让他进来。” 徐安进门时,衣摆全是泥,肩上也湿了半边。他一路赶得太急,气息尚未平稳。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很严的信。 “金州薛太守回信。” 屋里的气再次变了。 薛文渊。 河东薛氏。 薛南阳不是一个孤零零死在襄阳的僚佐。他有族,有门第,有一整个世家会接住他的死,也会追问他的死。 梁崇义道:“念。” 沈韫拆开信。 薛文渊的字很稳,笔锋清正。信上先谢山南急报,又言薛南阳既死于军府告祭之日,死因不可含糊,尸身不可轻慢,案卷不可由军府一语带过。金州已遣长子薛冉赴河东本家报丧,他本人也会立刻启程长安,并另抄一份初报送往长安故旧。 沈韫念到这里,停了片刻。 又继续念: “南阳平生谨厚,持身清白。若死于护山南之乱,请明书其节;若死于军府内争,请明书其凶。薛氏不敢扰山南军政,惟不忍族人血沉无名。” 屋里无人出声。 庞充低低骂了一句。 韩璋脸色也沉了下去。 梁崇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疲惫更重。 守礼的信,最难接。 因为它没有给山襄阳留下斥责的借口,也没有给梁崇义留下拖延的余地。 徐安又道:“薛太守还让属下带一句口信。” 梁崇义看向他:“说。” 徐安低声道:“薛太守说,长安急报会比河东报丧先到。朝廷若先定了说法,薛家后哭都没有地方哭。” 沈韫指尖轻轻一动。 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魏王二月初三到襄阳。 若二月初二前不能拿出一个能立住的案子,薛南阳的死便会被旁人拿走。 朝廷可以写成遇乱身亡。 李钊可以拿密旨自保。 梁崇义接旨会蒙上一层血影。 沈韫也会被重新推回沈昭案的刀口上。 薛南阳这一生谨厚,最后只剩文书里一句含糊。 那比死还薄。 梁崇义沉声道:“二月初二。” 沈韫看向他。 梁崇义道:“不能再晚。” 沈韫点头:“我知道。” 庞充忽然道:“那刚才为什么放李钊走?” 沈韫看着案上那封薛文渊的信。 “因为薛家要的,不是我们恨他。” 她抬眼。 “是他必须死得没人能替他喊冤。” 庞充说不出话。 韩璋看着沈韫,目光很沉。 徐安一路赶回,还没喝一口水,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背后莫名生出寒意。 外头细雨还在落。 雨丝像雾,密得像网。 沈韫把薛文渊的信和李钊今日口供放到一处。 一边是世族礼法。 一边是军府血案。 中间只隔着一张案。 她低声道:“今夜,李钊会动。” 梁崇义问:“你确定?” “他已经没有几条路。” 沈韫道。 “薛文渊的信一到,他若还想活,便要在二月初二前把程七、孙保、纸条的来路洗干净。” 她顿了顿。 “洗不干净,就让它们闭嘴。” 韩璋道:“我去布人。” “城南营,厨房逃走那人,孙保,程七,李钊府外。” 沈韫一字一句。 “都盯住。” 庞充站起身:“我也去。” 沈韫看他。 庞充这回没有玩笑,也没有骂人。 “你刚才说了,别一个人接。” 沈韫看了他片刻,点头。 “好。” 梁崇义坐在侧席,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今夜之后,若抓住实证,明日定案。” 沈韫道:“是。” 屋外白幡被雨打湿,重重垂下,不再飘。 可屋里每个人都知道,这场雨压不住今夜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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