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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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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旧将立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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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一瞬。 梁崇义换了话题。 “薛副使,祠堂选址,你有什么主意?” 薛南阳没有立刻答。 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袖口,抬起头。 “岘山。夫人墓旁。” 他的声音不高,像已经想了很久。 “岘山南麓,面江面城。节帅当年巡边时常在那里歇马。祠堂立在那里,节帅看得见襄阳城,也看得见夫人。” 沈韫坐在薛南阳和韩璋中间。 左臂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伤处开始一阵阵发烫。她听着“岘山”“夫人墓旁”“面江面城”这些词,忽然觉得檀香太重,烛火太亮,堂中每个人的呼吸都很吵。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父亲巡边回来,马停在岘山脚下。那时她还小,坐在马背前头,汉水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父亲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指着山下的江水,说:“等哪天朝廷非要我歇兵,我就在这里盖间屋子。” 她那时候问:“阿爷以后不做节度使了吗?” 父亲嗤了一声。 “谁说不做?” 他笑得很张扬,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坐在岘山上,也照样看得见襄阳。哪个混账敢乱来,我拄着拐也能下山抽他。” 她那时听不懂,只觉得阿爷说话总这样不讲理。 后来才明白,沈昭连想象自己的老年,都不肯离开山南东道半步。 可他最后没有老在岘山。 他死在鄠县驿馆。 连一口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她的眼神开始飘忽。 一会儿落在薛南阳发白的袖口上。 一会儿落在李钊停住的拇指上。 一会儿又落在案角那道旧刀痕上。 她知道他们还在说话。 祠堂制式。 神道。 迎棺。 房州粮。 城防。 庞充。 这些词从她耳边一阵一阵过去,像水声。 她忽然想不起兄长最后一次见她时,穿的是哪件袍子。 这件事很可怕。 她明明应该记得。 沈韫猛地抬头:“青泥镇那边,人派出去了吗?” 薛南阳立刻道:“这两日已经备好东西,明日我亲自去。” 沈韫看向他。 薛南阳低声道:“带棺椁去,带沈字旗去。我不会让恪儿再一个人躺在那里。” 沈韫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有劳薛叔。” 屋里安静下来。 梁崇义没有再说话。李钊坐在下首,脸色恢复平常。韩璋垂着眼,右手搭在刀柄上。 沈韫忽然不想再坐在那里。 胸口发闷。 身上发冷。 左臂疼得一跳一跳。 她觉得屋里的檀香像压在喉咙里,快把人堵死。 她站起来。 起得太突然,眼前一黑。 韩璋立刻伸手扶住她。 沈韫没有推开,却也没看他。她只是看向门外。 门外有光。 她想出去。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到了门边。 她推开门。 午后的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 殷亮站在廊下。 他像也没想到门会忽然打开,愣了一下。 沈韫看着他。 她猜过殷亮不会立刻走。他这样的人,替父亲收过尸,从青泥镇一路跟到襄阳,又站在宣忠堂最末的位置看完梁崇义受众人推举。 他心里一定有话。 也一定不甘心只走到廊下。 沈韫原本已经准备出去。 可看见殷亮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鄠县驿馆那个土坎。 于是她停住。 “殷亮。” 殷亮立刻上前。 “沈大人。” 沈韫道:“你替我阿爷收了尸。怎么收的,你说给诸位将军听。” 殷亮愣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进了宣忠堂。 “某赶到鄠县驿馆时,节帅已被赐死。” 他的声音还算稳。 “随行之人一哄而散,节帅尸身被草草掩在后院土坎里。某把土刨开,把节帅背出来。没有棺衾,某卖了所乘的驴,换了一口薄棺,几尺粗布。”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了一下。 堂中无人说话。 梁崇义的手指在陌刀刀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薛南阳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手指反复摩挲出一道浅痕。 甚至李钊,脸上也有了不忍之色。 他们这些人都跟过沈昭。 见过他披甲立马,见过他汉水整军,也见过他在襄州大雪夜里亲自巡城。 军中人不怕死。 死在阵前,不丢人。 死在城头,也不丢人。 可沈昭不是。 他死在鄠县驿馆。 死于一道诏书。 死后被埋进土坎。 没有甲胄,没有战旗,没有送行的旧部,甚至连名字都险些被一起埋了。 沈韫听着,像在听一件很远的事。 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 “殷校书,多谢你。” 殷亮叉手,退到一旁。 沈韫重新转身,看向堂中众人。 她脸色比方才更白,站得却很直。 “建祠和丧仪,这一次,送送他们吧。” 她声音很轻。 “送得风光些。阿爷好面子,一辈子没让人见过他狼狈的样子。最后一程,别让他狼狈。” 她对着众人叉手一揖。 “春节前都办妥当,让大家过个好年,也让大家都知道,节帅回家过年了。” 这句话落下,堂里许久无人出声。 梁崇义站起来。 那柄七尺长的陌刀立在他身侧,刀柄上的铁黑色被他握得发亮。 “末将领命。” 薛南阳也站起来,低声道:“我亲自办。” 韩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像怕人看见他的眼睛。 沈韫点了点头。 “诸位叔叔,韫儿有些累了。” 她转身走出宣忠堂。 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门外日头很亮。 亮得她眼前发白。 她扶了一下廊柱,指尖按在冰冷的木纹上,才没有立刻倒下去。 身后堂里的人很久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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