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靖周旧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三章 溺水的人(下)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沈韫打开桌上另一只嵌着螺钿的匣子,放着一把发白的蓍艾,也是崔音旧日占卜时用过的。 阿娘教她大衍筮法时说,韫娘,这卦术阿娘只教给你。阿兄问过,阿娘没有教。 她那时候以为是阿娘偏疼她。 后来才明白,阿娘把卦术教给她,是把守着节度使府邸,等大家回来的责任也交给了她。 等沈昭回来。 等沈恪回来。 等山南东道每一场仗的军报回来。 等一个被兵马、诏书、权力一次次推远的家,仍能在夜里重新合上门。 可如今沈韫站在这间屋子里,忽然明白,崔音那时也很年轻。 她十七岁嫁给沈昭,二十出头生下沈恪,又在鬼门关前生下沈韫。她被清河崔氏逼过,被战乱逼过,被沈昭的军府和山南东道逼过。她一边做母亲,一边做主母,一边做节度使府里最后一道能让活人喘气的门。 她不是天生会等。 她也是被逼着等成了这样。 沈韫十四岁那年,一篇《襄州赋》被沈昭拿去给僚佐们传阅,自此名动山南,一时襄阳纸贵。 那夜书房门没关严,沈韫站在廊下,听见崔音压着声音说: “她才十四。” 沈昭道:“十四怎么了?” “十四岁,就要被山南诸州看见,被长安看见,被那些人放在嘴里称量?” 沈昭沉默片刻。 “她迟早会被看见。” 崔音声音发颤:“迟早不是现在。沈昭,你已经把恪儿带到战场上了,难道连韫儿也要这样早早推到人前?” 屋里安静很久。 沈昭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我五十多了。” 这一句落下,崔音没有说话。 沈昭继续道:“我若还能活二十年,自然可以慢慢来。可我若活不到呢?阿恪十九,阿韫十四。沈家下一代还没长成,山南东道就已经有人伸手。” 崔音低声道:“所以你拿她去挡?” 沈昭没有躲。 “我给她铺路。” “路和刀,有时候是一回事。”崔音说。 沈昭很久没有答。 最后他说:“我知道。” 那夜之后,崔音没有再提《襄州赋》。 第二日,她照旧给沈韫送来女红篮子,也照旧让人把税簿搬到她案前。 沈韫后来才明白,父母没有一个人舍得她轻松。 沈昭舍不得,却还是磨她。 崔音舍不得,却还是把账册送来。 他们都知道她聪明,也都知道这聪明会把她推到人前。沈昭想让她有刀,崔音想让她有鞘。一个怕她没有路,一个怕路太锋利。 他们都爱她。 爱得太满。 满到沈韫有时在长安想起,胸口都发疼。 入京的旨意到来时,沈韫以为自己会很快回去。 沈昭也这样说。 可那日送行时,沈昭哭了。 他原本还在笑。 从宣忠堂一路笑到城门口,说长安那些人没见过世面,见了他沈昭的女儿,怕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又说韫娘去了长安,若有人欺她,不必怕,先记名字,回头阿爷替她算账。 崔音冷冷道:“你少教她惹事。” 沈昭道:“我女儿不惹事,事也会来惹她。” 沈韫站在车旁,原本还能忍住。 直到沈昭替她把披风带子系好,系了两遍,又嫌不牢,低头重新系第三遍。 他的手很稳。 可眼睛红了。 沈韫愣了一下:“阿爷?” 沈昭立刻别开脸。 “风大。” 崔音看他一眼,没有拆穿。 沈昭又低头替她理袖口,理完袖口,又去摸她发顶。 “到了长安,别怕。” “我不怕。” “不怕也要写信。” “知道。” “三日一封。” 崔音道:“她是去长安为质,不是去给你写日课。” 沈昭哑声道:“那五日一封。” 沈韫原本想笑,可看见沈昭眼里的水光,忽然笑不出来了。 沈昭这个人在外头张扬了一辈子,骂人、杀人、饮不得酒也敢在军宴上端着杯盏装样子,什么场面都撑得住。可到了襄阳城门下,他的女儿要走了,他竟像忽然不知道怎么做一个节度使。 他只会反复替她理披风。 理完又理。 像只要那根带子系得够紧,长安的风雪就吹不到她身上。 沈韫低声道:“阿爷,我会回来的。” 沈昭点头。 “当然。” 他点得很快,像怕慢一点,这句话就不灵。 “你当然会回来。” 可说完这句,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沈韫一下慌了。 “阿爷。” 沈昭抬袖胡乱擦了一把,嘴还硬着。 “风大,吹得眼疼。” 崔音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他:“沈昭,你别招她哭。” 沈昭道:“我没有。” 他声音都哑了。 沈恪站在旁边,眼睛也红,却还要把那袋没熟透的橘子塞给沈韫。 “韫娘,路上吃。” 沈韫接过来,手指攥得很紧。 沈恪低声道:“酸了别骂我。” 沈韫说:“你就不能给我摘甜的?” 沈恪笑了一下。 “甜的留着,等你回来吃。” 沈韫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回来。 沈昭哭成那样,她还在心里想,阿爷真夸张。 不过去长安几年。 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崔音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很凉。 “韫儿,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 沈韫说:“知道了。” 崔音握着她的手,却没有立刻松。 沈昭在旁边胡乱擦眼睛,沈恪低头踢着城门边的小石子。 他们都在等她上车。 可那一刻,沈韫忽然不想走了。 她想说,阿爷,我不去了。 想说,阿娘,我想留在襄阳。 想说,阿兄,那袋橘子你自己吃吧,我不去长安了。 可宫中的旨意已经到了。 山南东道留后必须入京谢恩。 沈昭已经替她上了表,崔音已经替她收好了衣裳,沈恪已经把酸橘子塞进她手里。 所有人都舍不得。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不走。 那是沈韫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有些分别,不是谁不够爱,才拦不住。 正因为爱得太深,才只能亲手把她送出去。 她上车时,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阿娘。 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母亲、兄长都站在襄阳城门下送她。 可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长安三年,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家。 宫城雪落时,她想襄阳冬天没有这样冷。 进奏院灯尽时,她想崔音这个时辰大约已经睡了,沈昭或许还在宣忠堂看军报,沈恪也许又从马场带回一身土。 有人在御前试探她时,她想沈昭若在,一定会笑着把话挡回去。 夜里病得发冷时,她想崔音若在,会不会摸摸她额头,骂她逞强。 甜羹送到案上时,她会想起沈恪半夜塞给她的麦芽糖。 她把这些想念压下去。 压成文书,压成奏表,压成一个藩镇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撑住了。 可现在她回来了。 阿娘不在了。 阿爷不在了。 阿兄也不在了。 崔嬷嬷说,夫人每天黄昏都来这屋里坐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只是摸摸韫娘子小时候写的字,摸摸娘子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有时候坐到天黑,老身进来点灯,夫人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站起身,说,韫娘今日不会回来了,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沈韫站在屋里,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长安的雪还冷。 阿娘等了那么久。 等她的信。 等她从长安回来。 等她推开这扇门,穿上这件袖子短了一寸的中衣,像从前一样坐在正堂里,替阿娘把所有恐惧和孤独一条一条接过去,一条一条抚平。 然后和她一起,等沈昭巡边回来,等沈恪从校场回来。 可是后来,消息一封一封进了府。 沈昭死了。 沈恪死了。 长安也传来她遇害的风声。 阿娘等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辈子。 等到最后,连等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了着落。 外头还有人来敲节度使府的门。 有人问夫人该怎么办。 有人哭着说,李将军和庞司马打起来了。 有人说,小沈将军回不来了。 有人说,长安也没有消息。 崔音大概还是坐在这里。 坐在这张榻边。 看着这件新做的中衣。 袖子短了一寸。 她不知道女儿已经长高了。 也不知道女儿左臂挨了一刀,从长安的雪夜里活着爬了出来。 她只知道,韫娘今日也不会回来了。 明日也未必会来。 崔嬷嬷没有说夫人最后是怎么走的。 沈韫也没有问。 她只是忽然不敢抬头看这间屋子的梁。 被褥是崔嬷嬷中午新晒的,有一股襄州冬日太阳的味道。暖的,干的,还有阿娘惯用的沉水香。 她把脸埋进去。 那一点香气很淡。 淡得像一只迟了三年的手,终于落在她鬓边。 她抱着被褥,抱了很久。 窗外的橘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想起沈恪说,甜的留着,等你回来吃。 可她回来了。 橘子早就烂了。 糖纸也旧了。 砚台裂着。 中衣短了一寸。 所有人都在等她。 所有人都没能等到她。 她和衣躺下,把缠满纱布的左臂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截将化未化的冰。 她没有哭。 日头从窗棂上移走了,屋里慢慢暗下来。 她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回到了襄阳。 可家已经不在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