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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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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门吏偷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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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泥镇出来又走了半日,韩璋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二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外罩黑色披风,肩上背着旧包袱,像个寻常归乡的书生。风吹得他嘴唇发青,靴边满是冻泥。 驴车从他身旁经过,那青衫人却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车轮。 沈韫开口:“停。” 韩璋勒住驴车,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那人立刻后退半步,叉手行礼:“某无意冒犯。” 沈韫坐在车上,膝头横着沈恪那把旧横刀:“你看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答道:“车轮上的泥。” “泥有什么可看?” “青泥镇外的土偏青,雪化后容易黏在车轮缝里。别处少见。” 韩璋眼神微沉。 那人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又补了一句:“只是路上都在传,青泥镇外死过人。某见二位身上有伤,才多看了一眼。” 风卷过官道,吹起一点碎雪。 沈韫看着他:“你认得奉义军?” “认得一些。” “哪里认得的?” “襄州幕府。” 韩璋终于开口:“哪一司?” “军令房。” “军令房归谁管?” “旧例归节度副使总领,校书郎誊录,录事参军事核验。” 韩璋没有再问,这些东西,不是外人能随口编出来的。 那青衫人的目光却慢慢落到沈韫膝头那把刀上。 乌木鞘。 牛筋缠柄。 刀尾多绕半圈。 他的脸色忽然白了:“这是……” 他没再往下说。 沈韫从袖中摸出铜龟符,山南东道的玄武纹在雪光下泛着冷青色。 那人一下怔住,风从官道尽头卷过来,吹得他披风发抖。他盯着那枚铜符,像忽然不会说话了。 过了很久,才猛地撩袍跪下,膝盖砸进冻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山南东道幕府校书郎殷亮,见过沈留后。” 官道上一时无人出声。 殷亮低着头,声音发哑:“某一路都不敢问长安,也不敢问进奏院。路上人人都说,沈氏已经没人了。” 韩璋侧过脸,没有说话。 沈韫低头看着他,他还很年轻,袖口磨得发白,手指生着冻疮,像一路几乎没停过。 “起来。” 殷亮慢慢起身。他像终于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沈韫,眼眶微红,却仍强行把声音放稳:“某原本往襄州去。” “做什么?” “报信。” “什么信?” 殷亮沉默了一瞬:“节帅的死讯。” 韩璋呼吸猛地一沉。 沈韫没有动。 “你见到了?” “见到了。” 风从官道上吹过去,殷亮低着头:“某赶到鄠县时,已经晚了。节帅已经遇害。随从散了,尸身被弃在土坎里。某把节帅的尸身挖出来,卖了驴,换了棺衾,趁夜去求鄠县县令长孙演。长孙县令没有拦,某便连夜把节帅葬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不敢惊动什么。 “坟在乌柏坡下,没有立碑,只埋了一片碎瓦。想着以后若还有人能回去,总还能认得。” 沈韫忽然咳了一声。 下一瞬,血从她唇边涌出来。 韩璋猛地回头:“韫儿!” 殷亮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往前一步,像想扶她,又硬生生停住。 沈韫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谢长宁留下的旧帕,很快染红一角。 她低头看着那抹血,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很短。 韩璋脸色变了。 “韫儿。” 沈韫抬眼,眼底亮得不正常。 “阿爷死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阿兄也死了。” 风从山口卷过来,吹得车帘乱晃。 “朝廷杀我,是要断沈氏在长安的口。青泥杀阿兄,是要断沈氏回襄阳的主。阿爷死在鄠县,是要断奉义军旧部最后能奉的名。” 韩璋想打断她:“韫儿——” 沈韫没有停:“现在不能直接回襄阳。” 她低头看沈恪那把横刀,刀鞘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 “阿兄死了,襄阳就是无主之城。谢长宁说庞充已到襄阳城下,城门未开。李钊有城防,薛南阳有副使名分,庞充有旧功和急义。谁先进城,谁先拿到阿兄死讯,谁就能替山南东道说话。” 她抬起头:“我现在回去,不是回家,是伸脖子等人杀我。” 殷亮站在雪地里,听得几乎屏住呼吸,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刚刚确认父兄皆死,甚至还在吐血,可她的脑子已经比任何人都转得快。 快得可怕,也快得不正常。 沈韫问殷亮:“襄州谁还能动兵?” 殷亮立刻道:“李钊掌城防,薛副使在府中,襄州约有一万五千兵马,庞司马自汝州回兵,本就鱼目从之,应该不会超过五千人。但是邓州梁崇义手里兵最多,大约两万。” “梁崇义。”沈韫重复了一遍,“他若还没入襄阳,就还有机会。” 韩璋看着她:“你要去邓州?” “他不可能乖乖在邓州呆着。”沈韫撑着车板,想坐直一些,却因为失血和高热眼前猛地一黑。 韩璋扶住她。 她缓了一息,继续道:“截他。在他进襄阳之前截住他。” 韩璋皱眉:“你要拿命赌梁崇义?” “我现在还有别的东西能赌吗?” 沈韫看着他,她脸色白得像雪,唇边还有血迹,眼底却亮得吓人。 “阿爷死了,阿兄死了,阿娘生死不明。他们每个人都有兵,有城。”她停了一下,“我只有我自己。” 她从怀中取出铜龟符,握在掌心。 “梁崇义有两万人,他缺名分,我缺兵。” 韩璋声音发哑:“他若不认你呢?” “那我就死在他军前。” “韫儿!” “我死在那里,梁崇义就更不能轻易进襄阳。”沈韫语速越来越快,像根本停不下来,“他若杀我,就是杀沈昭最后一个女儿。山南东道旧部谁还信他?他若不杀我,就得听我说话。只要他听我说话,我就有机会。” 韩璋看着她,眼底有痛色。 殷亮忽然开口:“沈大人,若要截梁将军,不必去邓州。” 沈韫看向他。 殷亮立刻道:“从青泥镇往东南,过熊耳山南麓,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可以绕到襄邓之间。梁将军每逢行军,必派斥候前出三十里。他若回师襄州,斥候一定会过那条山口。” 韩璋问:“你认得他的斥候?” “不认得。”殷亮说,“但梁将军行军最重山口,熊耳山南麓若有兵过,他一定先放斥候。” 沈韫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跟我们走。” 殷亮一怔。 沈韫道:“你是军令房校书郎,认得文书、符册、军令旧例。我要见梁崇义,需要一个能替我证明襄州旧制的人。” 殷亮深吸一口气,叉手行礼。 “某听沈大人差遣。” 韩璋道:“若斥候不信呢?” 沈韫把沈恪的刀横在膝上,又拿起自己的铜龟符。 “那就让他看这个。” 她顿了顿。 “还有我。” 远处熊耳山连绵起伏,雪线压在山脊上,像一道沉默的城墙。 沈韫看向东南。 青泥镇的后山在她身后,沈恪埋在那里,没有碑。父亲埋在鄠县乌柏坡,也没有碑。母亲生死未明,襄阳城门不知为谁而关。 沈氏满门,像被一场雪盖住了。 可雪下面还有刀。 沈韫握住兄长的刀柄。 “走。” 韩璋一抖缰绳,驴车偏离官道,朝熊耳山南麓的小路驶去。车轮压进雪泥里,很快又转出来,留下一道深而歪斜的车辙。 殷亮坐在车尾,抱紧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青泥镇方向。 沈韫没有回头。 她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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