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罗建平沙哑的嗓子,带着被半夜吵醒的火气:
“哪个病人?我总住院不是说了吗?”
林野推开急诊侧门:“罗主任,急诊老总林野。”
“病人七十六岁,常年吃抗凝药,傍晚刚服过,INR三点八。”
“左侧额颞硬膜下血肿四毫米,中线没移位。”
“我要的不是您来开刀,是您来定它会不会再出血、抗凝怎么逆转、多久复查CT。”
“这三样骨科定不了。”
听筒那头静了两秒,有被褥翻动的声音。
“片子传我手机上。”罗建平的声音清醒了些,说完就挂了。
林野收起手机,穿过中心岛,走向红区一床。
床旁拉着隔离帘,监护仪屏幕上心率八十六,节律乱,是房颤。
何医生正站在床头,给老太太调顺了双腔吸氧管。
床上的老人头发花白,额角贴着带血的敷料,左腿向外撇着,比右腿短了一截。
何医生抬起头:“林总,神外怎么说?”
“罗主任在看片子。”
林野走到床沿边,俯下身:“老人家,能听清我说话吗?”
老太太慢慢睁开眼,吐字轻,但清楚:
“医生,我阳台上那只花猫,没人给放粮。”
“邻居在外头,让他去喂。”林野说。
“他别把门开大了,猫会蹿出去。”
“我跟他说。”
林野从白大褂兜里掏出瞳孔笔,指尖轻轻翻开她的双侧眼睑。
笔灯光束照过,瞳孔等大等圆,直径约三毫米,对光反射灵敏。
“两只手捏我的手指,使劲。”林野把手指伸进她两只手心里。
两边的劲一样大。
他又掀开薄被,摸了摸她左脚背的动脉,跳得清楚,按一下指甲,颜色很快回来。
林野收回手,看向何医生:“瞳孔三毫米,光反射灵敏,双上肢肌力五级,左足背动脉搏动好。”
“跟我刚才记的一样。”何医生低头对着记录单。
“这是底子。”林野说,“待会儿有什么变化,都拿这个比。”
他走到护士站内侧,拿起专线座机拨给输血科。
“红区一床,老年人,华法林,INR三点八,颅内少量出血。”
“先备两袋血浆和凝血酶原复合物。”林野说,“用不用,等神外定。”
电话那头应下了。
刚放下听筒,骨科值班主治捏着病历夹进来了,眼睛熬得通红。
他走到床尾,把骨盆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又指了指头颅断层片。
“林总,左侧股骨颈骨折,移位很明显,肯定得做关节置换。”
骨科主治抓了抓头发:“可头上有血肿,这时候谁敢上全麻?一旦术中颅内大出血,谁能担得起责任?至少得等神外把脑子看稳了。”
林野没跟他争执,直接问:“如果复查CT血肿没扩大,你们多快能上台?”
骨科主治迟疑了一下:“四十八小时内最好,骨折拖久了,老人容易卧床感染。”
“那就按这个定。”
林野递过一张会诊单:“今晚定收治位置,明天看复查CT,四十八小时内准备上台。”
“你把骨科意见记在病历上。”
骨科主治点头,伏在护士站台面上飞快落笔。
何医生拿着座机听筒走过来,压低声音:“院里ICU回信了,张主任那边三张重症床全满着,连加床的位置都挤不出来。”
林野转过身,往红区后头的EICU看了一眼。
“EICU还空着一张。”他说,“先收EICU,床急诊出,急诊先管着。神外和骨科一块会诊。”
“两家的会诊记录,今晚必须白纸黑字落到病历里。”
正说着,罗建平裹着一件旧黑羽绒服进来了,头发乱着,眼睛通红。
“我就看一眼。”罗建平嘴上硬,径直走到观片灯前。
他眯着眼睛,指尖顺着黑白胶片上的颅骨边缘一路划过去:“额颞硬膜下,最厚四毫米,脑沟还在,中线没偏。”
罗建平对着断层片足足盯了一刻钟,随后折回一床边上。
他亲自掀开被角,用指甲划过老太太的双侧足底,又叩了叩膝腱。
“认得这是哪儿吗?”罗建平问。
老太太声音虽轻,咬字却清晰:“医院。”
罗建平直起腰,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出血量少,没达到开颅指征,不用手术。”
他转头看向林野:“把凝血酶原复合物用上,尽快把抗凝逆转过来。”
“六个小时后推去复查CT,中间有任何神志变化,随时叫我。”
罗建平顿了顿,抬眼打量了林野片刻:“你是秦海那边那个……从苍山回来的?”
林野点头:“是,罗主任。”
罗建平系上羽绒服拉链:“半夜叫主任,要叫得出三样东西。你叫出来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跨出门槛时又突然顿住脚,回头补了一句:
“六个小时,别忘了。”
何医生安排护士把老太太转进EICU。
赵姐从处置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卷备用气垫,顺手递给护士:“铺平整点,骨折的腿别碰着。”
转过头,赵姐冲林野扬了扬下巴:“床给你腾出来了,气泵开着呢。”
林野点头:“谢了赵姐。”
刚安顿妥当,分诊台转接进来一个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是女人的哭声,是老太太在外地打工的女儿。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我妈平时脾气倔,不肯跟我走……我刚抢到最早一班高铁票!”
林野拿着听筒,语速清晰而缓和:“人是清醒的,骨折和头皮伤都处理了,现在收进重症监护室观察。”
“明早要做CT复查,家里的猫邻居答应照看了,老人家底子还硬朗,路上注意安全,别慌。”
那头的哭声慢慢停了,连声说谢谢。
后半夜,急诊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林野坐在中心岛的电脑前,逐行敲入会诊协调意见和床位流转单。
兜里的旧款手机突然短促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心内科总住院发来的短信:
“老总,CCU全满了,急诊那个重症心衰的往哪放?”
林野刚把手指搭上键盘,EICU里头的护士猛地隔着帘子喊了一声:
“林总,葛老太刚才叫我,我答应了,她没接着说话。我再叫她,她眼睛睁开了,可是看着我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