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副水银血压计的气囊几乎同时被打足了气。
左臂一百四十四，九十。
右臂一百四十八，九十二。
方锐盯着水银柱，长长松了一口气：“两边差不多。”
吴医生手里的听诊器膜片压在童建平的肘窝上，眉头没有松开。
“疼了多久了？”吴医生收起听诊器，看着蜷在抢救床上的男人。
童建平两手死死按着肚脐上方的剑突窝，冷汗一层层往下冒。
“傍晚开车的时候就开始了……一阵一阵绞着疼，像有把手在肚子里拧。”
童建平喘着粗气：“路上吐了三回，把中午吃的饭全吐干净了，吐完还是疼得直不起腰。”
“今天解过大便没有？”吴医生问。
“没有。”童建平咬着牙，“中午之后就没解过，连屁都没放过一个。”
护士小李把心电图机推了过来。
导联贴片贴满胸口，走纸迅速吐了出来，基线平整，没有ST段抬高，也没有动态演变。
摸了摸两手的桡动脉，搏动对称有力。
双肺呼吸音清，心音律齐，没有听见任何吹风样的杂音。
不像心上的事。
吴医生拉过床头的被单，伸手按在童建平的肚子上。
上腹部摸着并不紧绷，没有板状腹，压痛也不剧烈。
但整个肚皮明显有些发胀，像扣着一口倒扣的浅锅。
吴医生把听诊器按在肚脐周围，屏住呼吸仔细听。
耳机里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声响，又高又响，像急水猛地冲撞在塑料管道里。
吴医生心里一沉：肠子堵了。
“把裤子褪下来。”吴医生直起身，转头对童建平说。
童建平愣了一下，两只手一把按紧裤腰带：“肚子疼你看我裤子干啥？”
“体表查体，必须看腹股沟。”吴医生说。
“我不看！”童建平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我就是跑长途胃受凉了，你给我打一针止痛针就行！”
一旁的方锐劝道：“大叔，我们林老师常说体表查体必须看全。”
“当年腋窝底下都能查出大病，这真不能瞒着。”
童建平两只手抓得死紧，身子往后缩：“那也不用脱裤子吧，这成啥了。”
吴医生伸手拉过旁边的布帘，唰的一声围得严严实实：“帘子拉上了，没人瞧你，就看一眼。”
童建平哼哧了半天，才松开手，把沾着雪泥的厚棉裤往下褪了半截。
吴医生低头看过去。
童建平右边大腿根上，鼓着一个鸡蛋大的包。
包块表面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圈暗红，摸上去又硬又烫。
吴医生的手指刚触到边缘，童建平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
“这包长多久了？”吴医生缩回手，声音放沉。
童建平喘着粗气，眼神有些躲闪：“好几年了……平时躺下睡一觉就自己回去了，平时不耽误开车。”
“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给粮库卸完货，又自己扛了几包大米，一使劲就掉下来了。”
童建平疼得直哼哼：“在驾驶室里我自己使劲往回推，怎么都推不回去，越按越疼……这地方的毛病，我咋好意思到处跟人说。”
吴医生站在床边，没有再伸手去碰那个硬包。
卡了七八个钟头，皮肤都红了，这会儿要是强行手法复位，万一里面的肠管已经缺血坏死，硬推回去就是全腹膜炎。
“不能推了。”吴医生转头看向方锐和小李。
“立位腹部平片，开急诊检查单。”
“开两路静脉通路，抽血查血常规、凝血、电解质。”
“禁食水，胃管减压，补液、镇痛按医嘱上。”
方锐点头记下，拿了单子快步往外走。
吴医生掏出手机，先拨通了普外赵丰的电话，接着又给郭树森打了一个。
雪夜里的县医院静得吓人。
不到十分钟，赵丰披着棉服进了抢救室，头顶还顶着落雪。
他戴上手套摸了摸腹股沟的包块，又对着刚洗出来的腹平片照了照。
片子上，小肠中下段排列着几个清晰的气液平面，肠管胀气明显。
“嵌顿疝，腹股沟斜疝嵌顿。”
“卡了七八个钟头，皮肤发红，压痛明显，随时可能绞窄坏死。今晚必须急诊手术，回纳修补。”
童建平一听要开刀，瞪大眼睛：“医生，开刀得几天？”
“车上还拉着几吨米，明早得送到隔壁粮库，迟了扣运费！”
赵丰一边摘手套一边瞪了他一眼：“米明天有人送！你这截肠子今晚要是烂在肚子里，几天可就打不住了，命都难说！”
童建平被噎得说不出话，从棉衣口袋里摸出一大串钥匙，塞进吴医生手里。
“车就停在急诊楼门口路牙子边上……小吴医生你先拿着，别让人给挪了。”
吴医生把沉甸甸的钥匙揣进白大褂兜里：“放心，钥匙我放兜里，你安心做手术。”
这时，大厅门帘再次被撞开，郭树森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一块跑了进来。
小伙子是童建平的儿子，浑身湿透，急得满头汗：“爸！你咋样了？米要不要我去开？”
童建平躺在床上瞪他：“你去开？你有大车B照吗？你连挂车都倒不明白！”
小伙子顿时被噎住了。
郭树森走过来，把手术同意书递过去：“别吵吵了。米的事天亮再说，先签字。”
童建平咬着牙，自己接过了圆珠笔，歪歪扭扭在患方签字一栏写下了名字。
麻醉科老刘过来了，平车推进了手术室。
郭树森套了件白大褂，在手术室门外的铁长椅上坐了下来，靠着墙闭目养神。
吴医生和方锐在走廊里陪着，楼道里的暖气管子时不时发出空洞的响声。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铅灰色的天色泛起一抹灰白。
手术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道缝，巡回护士探出头来。
“郭主任，赵主任让我报一声。”
护士喘了口气：“卡住的小肠大概十来公分，有点紫。”
“赵主任用热盐水敷了阵，颜色转红了，有蠕动。”
“肠子没坏死不用切，正在做修补呢。”
门外的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郭树森睁开眼，点了点头：“好，保住肠子就好。”
吴医生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隔着玻璃看了看微亮的天空。
他摸出手机，调出林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林野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低哑：“小吴？”
吴医生握着手机，低声说道：“林医生，跟你说一声。”
“前半夜来的那个病人，是嵌顿疝，卡了七八个钟头。”
“赵主任正在台上做，热敷后颜色回过来了，肠子保住了，不用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林野说：“好。”
吴医生挂断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锐从护士站接了杯温水递过来，吴医生接在手里，水杯热得暖手。
急诊楼门口的门帘被风吹开一角。
清晨刺骨的寒风卷着冰碴子灌进大厅。
林野披着深色棉大衣，踩着积雪从宿舍小院那边大步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跳出一条刚进来的新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