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多，分诊台边上来了个男人，一手按着肚脐周围，一手扶着墙，半天没直起腰。
“早上先疼的这儿。”他把手往右下腹挪过去，脸上的汗还没顾上擦，“刚才一下子就跑过来了。咳一声都扯着疼。”
林野问恶心没有、排便没有、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把人扶到诊查床上躺下。
体温三十七度九，心率九十六，血压还算稳。
手掌从左侧探进去，刚压到右下腹，男人的手指就扣住床单，拽出一团褶子，林野松手的那一刻，他连腿都蜷了一下。
林野摘下手套。
“先别吃别喝。蒋雯，开静脉通道，血常规和肝肾功能送检，腹部增强CT排上。”
周敏过来复核腹部体征，又补问了手术史和药物过敏。
“片子一出来就叫普外科。”
“别让他自己走。”
蒋雯把轮椅推到床边。
男人摸出手机，屏幕上正好跳出妻子的消息。
他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她问我中午怎么没去接孩子。”
“你怎么回？”
“想先不告诉她。”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孩子还在幼儿园，她一着急，肯定抱着孩子就过来了。”
林野把检查单塞进轮椅侧袋。
“告诉她你在哪儿。孩子先找人接，后面真要住院，她得知道往哪边来。”
男人闷了两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头一句就说没什么大事，听筒里头追问了两句，他才把脸别过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在市一院，肚子疼，医生正查呢。你别带孩子过来，先让王阿姨帮忙接一下。”
检查回来，血常规的纸条还带着机器的热乎气。
白细胞十四点六，中性粒细胞比例八十七。
腹部CT传上工作站，阑尾增粗，周围脂肪间隙发花。
林野拨通普外科值班电话，报了发病时间、疼痛怎么转到右下腹、右下腹压痛和反跳痛、血象多少、片子长什么样。
魏医生到观察区复看片子，又查了一遍肚子。
“急性阑尾炎，先收普外科，术前准备走起来。”他把平板扣到床尾，“家属到了我先谈手术，麻醉还得等麻醉医生评估。”
男人的妻子赶到时，头发只在脑后胡乱抓了一把，手里还缠着半截充电线。
她先把那截线塞进丈夫手里，才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孩子搁王阿姨家了。”她眼圈红着，嘴却不饶人，“你下回再敢跟我说没事，等好了我再收拾你。”
男人没吭声，把那截线绕在手指上，又慢慢拆开。
魏医生带着夫妻俩去办住院和术前手续。
王主任复过片子和汇报，定了腹腔镜阑尾切除，普外科那边随即安排术前准备。
“这床是你接的？”王主任问林野。
“是。”
“急诊那头交清就上来，还是二助。”
林野没跟着平车往住院部走，转身回了急诊。
工作站上还压着他自己的两条待办。
五床补液结束二十分钟后要复评，病人刚才已经问过能不能走。
七床的肝功能没回来，家属一直守在打印机旁边。
观察三床的转科记录还开着，最后一栏等着接收科室确认。
内线电话响了。
蒋雯按下免提，手术室巡回护士的声音传出来。
“王主任那台阑尾炎已经接进来了，林医生这边什么时候能上来？”
林野看了眼时间，又往隔壁看了一眼。
五床的输液瓶只剩瓶颈那一点，病人已经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七床的家属往工作站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十分钟。”
电话刚撂下，五床的呼叫铃又响了。
蒋雯赶过去，病人已经把输液架往床边推，外套挂了一条袖子在胳膊上。
“我家里人到门口了。”他指了指快见底的输液瓶，“这袋完了是不是就能走了？”
“别着急，复评的医生还没看。”林野走过去，把输液架扶正了，“先坐着，别自己拔。”
林野先把观察三床的转科、禁食水和已经做完的项目补进交接栏，才去找周敏。
“五床补液后十一点四十复评，刚才问过能不能先走。七床肝功能还没回，结果出来先别放人。”
周敏把他屏幕上的两条记录拉到自己面前，先把五床的时间和七床的名字各看了一遍。
“五床我去看，七床结果出来直接叫我。”她抬起头，“蒋雯，到点提醒我。七床真要有事儿，别往手术室找林野。”
“行。”蒋雯已经把时间写进护理单。
周敏拿着病历夹往五床那边去。
林野把复评时间和接了手的周医生又说给五床听。
病人瞅了眼门口，最后还是把外套放回椅背上。
七床的家属也跟着凑过来问结果。
林野指了指还在转圈的工作站页面：“结果出来先给周医生。您别走，等她看过再说。”
等他回到工作站，周敏已经在交接栏后面签了接手。
观察三床的转科确认也跳出来了，蒋雯把五床刚拔下来的空输液袋丢进桶里，顺手朝更衣室那边抬了抬下巴。
林野这才脱了白大褂，往更衣室走。
换好手术衣，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跟着指示牌往手术室门口去。
手术室门口比急诊安静得多，平车轮子压过地面，声音反而格外清楚。
男人已经换好手术衣，妻子跟在床尾，看见林野过来，他抬了抬手。
“急诊那头忙完了？”
“交清了。”林野把口罩戴上，“进去听王主任和麻醉医生的就行。”
妻子站在一旁，朝他点了下头。
平车推进手术间，巡回护士展开安全核查表，名字、腕带、手术部位、手术名称，一项一项念过去。
“腹腔镜阑尾切除术。”王主任说。
巡回护士的笔停在下一栏。
“第二助手？”
林野上前一步。
“林野。”
二助那一栏里，笔尖落下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