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到林水县的第三天,才第一次亲眼看到陈金水。
前两天的蹲守毫无收获。陈金水的家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在林水县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院墙很高,铁门上装着监控摄像头,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赵铁军第一天在巷口蹲了六个小时,只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A6进出过一次,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第二天他换了位置,把车停在巷子另一头的路边,角度正好能看到陈金水家的后门。后门没有监控,但一整天都没有人出入。
他给陆沉发了消息:“陈金水可能不在家。”
陆沉回复:“他有别的住处。查一下他名下其他房产。”
林知夏很快回了消息:“陈金水名下只有这一套住宅。但他儿子陈浩名下有一套公寓,在林水县城东的新建小区。”
赵铁军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发动车子,往城东开去。
二
城东的新建小区叫“水岸华庭”,是林水县近几年开发的商品房项目,环境比老城区好不少。赵铁军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远远看着小区大门。
他没有陈浩公寓的具体门牌号,但林知夏给了他一个信息——陈浩名下的公寓在3号楼,15层。赵铁军不需要上楼,他只需要知道陈金水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等了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六点十分,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小区里开出来。赵铁军认出了车牌——就是昨天在陈金水家门口看到的那辆。他等车开出去两百米,才发动车子,远远地跟在后面。
奥迪车没有往老城区开,而是上了通往临川市的省道。
赵铁军心里一动。临川市是林水县所在的地级市,郑维国就在临川市任职。陈金水这个时间点去临川,见谁?
他保持距离,跟着奥迪车开了四十分钟。奥迪车在临川市郊区的一个岔路口下了省道,拐进了一条小路。赵铁军没有跟进去——那条路太窄,只有一条车道,进去就没法隐蔽。
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地图。那条小路通向的地方,是一个叫“枫林山庄”的农家乐。
赵铁军给陆沉发了定位。
“陈金水进了枫林山庄。可能需要查一下这个地点。”
回复很快:“知夏在查。你继续蹲守。”
三
林知夏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枫林山庄的信息摸透了。
“枫林山庄,临川市郊区的一家高档农家乐,占地二十亩,有餐饮、住宿、垂钓、棋牌。老板叫刘志远,工商信息显示他名下还有一家建筑公司。但有意思的是,这家农家乐的注册
陆沉站在林知夏身后,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也就是说,枫林山庄跟陈金水有关联?”
“不一定直接。但同一个门牌号,至少说明两家公司用的是同一处房产。要么是刘志远租了陈金水的房子,要么是陈金水借了刘志远的壳。”
陆沉沉默了片刻。
“赵哥还在蹲守?”
“在。他说陈金水进去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让他继续。另外,查一下枫林山庄近期的消费记录,看看有没有郑维国或者他身边的人。”
林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
“枫林山庄的发票系统不是联网的,查不到实时数据。但可以查税务申报——他们每个月要向税务局报营业额,申报表上有开票明细。”
“能调吗?”
“需要申请。明天才能下来。”
陆沉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八点。
“申请吧。明天一早就要。”
四
赵铁军在省道边等了三个小时。
晚上九点,那辆黑色奥迪A6才从岔路口开出来。赵铁军远远地跟着,一路开回林水县。奥迪车没有回陈金水的家,而是开到了城东的水岸华庭。
赵铁军看着奥迪车进了小区,在路边又等了半个小时。没有人出来。
他发动车子,往省城方向开去。
回到特别行动处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陆沉还在档案管理科,秦墨也在办公室。
“怎么样?”陆沉问。
赵铁军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枫林山庄的大门、停车场、奥迪车的车牌。
“陈金水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山庄的停车场里还有一辆车,挂着临川市的政府牌照。”
“政府牌照?”秦墨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对。我查了一下,那辆车的登记单位是临川市人民政府办公室。”
陆沉和秦墨对视了一眼。
“郑维国的车?”秦墨问。
“不一定是郑维国本人的。政府办的车辆,可能是秘书或者司机的。”赵铁军说,“但我拍到了一个人。”
他把手机翻到下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远距离拍摄的画面,光线很暗,但能看清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他穿着深色夹克,从枫林山庄的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人,从山庄出来的时候,跟陈金水握了手。然后上了那辆政府牌照的车。”
林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照片放大。
“我需要更清晰的。你有拍到正脸吗?”
赵铁军又翻了一张。这一张是在陈金水离开前拍的,那个中年***在山庄门口的灯光下,正在打电话。正脸清晰可见。
林知夏把照片导入电脑,打开深潜局的人脸识别系统。五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周涛,男,42岁,临川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科员,郑维国的联络员(秘书)。
“郑维国的秘书。”陆沉说。
“对。”林知夏把周涛的基本信息投屏到电视上,“2010年进入临川市政府办,2015年开始跟郑维国。郑维国从副市长升常委,他一直跟着。”
赵铁军补充道:“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信封。牛皮纸的,不厚,但看起来有分量。”
“信封里可能是现金,也可能是文件。”秦墨说,“但不管是什么,郑维国的秘书深夜跟陈金水在郊区农家乐见面,这件事本身就够可疑了。”
陆沉站在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两行字:
陈金水←(枫林山庄)→周涛(郑维国秘书)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信封(现金文件?)”。
“现在的情况是,”他转过身,“陈金水已经被我们盯上了,但周涛的出现,说明郑维国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查林水县的案子。”
“不一定。”秦墨说,“周涛跟陈金水见面,也可能是例行公事——郑维国还在省深潜局的时候,陈金水就是他的线人或者关系户。这种关系可能延续了很多年。”
“不管是不是例行公事,”陆沉说,“我们都不能打草惊蛇。赵哥,你继续跟陈金水,但不要靠近。只要知道他的活动规律就行。”
“明白。”
“知夏,明天一早申请调枫林山庄的税务申报记录。另外,查一下周涛的资产情况。一个市政府办的副主任科员,如果名下有不合理的资产,那就是另一条线索。”
“好。”
陆沉把记号笔放回白板槽。
“暂时不要动任何人。我们先摸清楚这张网有多大。”
五
赵铁军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住在省城郊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家具简陋。这是他为了方便外勤任务租的房子,离深潜局近,也方便随时出发。
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是一片漆黑。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像深海里的荧光。
他想起了在部队的时候。那时候他也经常在夜里蹲守,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等目标出现。不同的是,那时候的目标是看得见的敌人。现在的目标,藏在西装和公文包里,藏在冠冕堂皇的会议和文件后面。
更难找。也更深。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继续蹲守。
六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的申请批下来了。
枫林山庄过去一年的税务申报记录,被传真到了特别行动处的办公室。她逐页翻看,用荧光笔标出每一张开票记录。
大部分开票都是正常的餐饮、住宿消费。但有几张开票,金额明显超出正常消费——一笔十八万,备注“会议费”;一笔二十五万,备注“活动费”;还有一笔三十万,备注“服务费”。
这些大额发票的购买方,都是同一家单位——临川市人民政府办公室。
林知夏把这几张发票拍照,发到了群里。
“枫林山庄过去一年,有三张大额发票,总金额七十三万,购买方是临川市政府办。经办人都是同一个人——周涛。”
陆沉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政府办的秘书,用公款在郊区农家乐消费七十三万。这不正常。”
秦墨回复:“不是公款。政府办的经费有严格预算,不可能用在农家乐。这笔钱很可能是走别的账。”
“不管走什么账,”陆沉说,“周涛这个名字,已经跟陈金水绑在一起了。”
赵铁军发了一条:“我今天继续跟陈金水。看他还会不会跟周涛见面。”
陆沉最后发了一条:
“注意安全。陈金水反侦察意识很强,不要靠太近。”
赵铁军看着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发动了车子。
林水县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陆沉说的那句话——“我们先摸清楚这张网有多大。”
网已经出现了。现在要做的,是找到网的边缘。
还有藏在网中间的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