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行动处成立后的第二天上午,六号楼二层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张长条桌。
那是孙小北从库房翻出来的,桌面上的漆已经斑驳,但擦干净后勉强能用。他把五把椅子围着桌子摆好,又在每个人座位前放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陆沉到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来。他站在白板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开始在上面写字。
他没有写案情,而是先画了一条横线,把白板分成上下两半。上半部分写“历史案件”,下半部分写“当前关联”。
秦墨是第二个到的。她推门进来,看到陆沉已经在白板前忙碌,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赵铁军第三个,进门后朝陆沉点了点头,坐到靠窗的位置,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
林知夏背着她那个双肩包,一进门就嚷嚷:“小北说今天有会?我还以为要等几天呢。”
她的话音刚落,孙小北抱着一摞复印好的卷宗从门外冲进来,差点又被门槛绊倒。
“复印机卡了两次纸,不然我还能更早。”他把卷宗分发给每个人,“这是陆哥要的那五个案子的复印件,每人一套。”
贺建国最后进来。他没有穿昨天的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正。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白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坐到长条桌的一端。
“开始吧。”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陆沉。
陆沉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我先画一条时间线。”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年份:2005、2009、2015、2024。
“2005年,林水县教育系统第一起举报案,卷宗编号2005-112。举报内容:校园工程招标存在围标。调查结论:证据不足。”
他在2005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宏达商贸”。
“2009年,林水县教育局案,卷宗编号2009-038。举报内容:教育局局长赵某某收受回扣。调查结论:证据不足。主办人:郑维国。”
他在2009下面画了第二个圈,同样写上“宏达商贸”,然后用箭头把两个圈连起来。
“2015年,林水县教育系统专项资金审计异常案,卷宗编号2015-038。审计发现多笔资金流向异常,移交调查后,结论仍然是证据不足。”
他画了第三个圈,还是“宏达商贸”。
“2024年,也就是今年,两个案子。一个是林水县教育局新案,举报内容与前几次几乎一样。另一个是省建投副总案,举报内容涉及工程款异常。”
他画了第四个和第五个圈。在2024-001下面写“宏达商贸”,在2024-002下面写了一个新的名字:“海天会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墨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陆沉,我不是要质疑你。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这些卷宗你说是从档案科调出来的,但你的调阅权限——据我所知,档案科的普通管理员只能查阅近三年的卷宗。2005年的卷宗,你是怎么看到的?”
陆沉没有犹豫。
“我的调阅权限确实是近三年。但档案科有一条规定:每年年终整理时,需要对旧卷宗进行抽查复核。这项工作没有人愿意做,我主动申请了。八年来,我经手复核的旧卷宗超过两千份。”
他看了一眼秦墨。
“每一份,我都记在脑子里。”
秦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追问。
“第二个问题,”她说,“时间跨度二十年,你怎么证明这些案子之间确实有关联?可能只是巧合——同一个地区的教育系统,有同一家供应商参与招标,这并不罕见。”
陆沉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表格。
|年份|手法|供应商|调查结论|结案签字人|
|2005|虚构采购合同|宏达商贸|证据不足|未记载|
|2009|虚构采购合同|宏达商贸|证据不足|郑维国|
|2015|虚构采购合同|宏达商贸|证据不足|未记载|
|2024|虚构采购合同|浩宇商贸(宏达关联)|调查中|
他指着表格。
“四次案子的手法完全一致——虚构采购合同、套取专项资金、通过特定供应商回流。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套操作手册,用了二十年。”
他又指向2009年那一行。
“最关键的是,2009年的案子,在调查过程中有人写了一张便签,建议"深入调查宏达商贸实际控制人背景"。这张便签被人划掉了,旁边批了两个字:归档。”
他转过身,看着秦墨。
“划掉便签的人,就是郑维国。”
秦墨沉默了。
林知夏举手,像上课提问一样。
“陆哥,你说的那个操作手册——有实物证据吗?还是只是推测?”
陆沉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复印件,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这是2015年案卷中的一份合同。林水县教育局向浩宇商贸采购一批教学设备,单价是市场价的两倍。合同附件的验收单上,有教育局局长赵明的签字。”
他又拿出另一份。
“这是2024年新案中的一份合同。同样的采购项目,同样的供应商,同样的单价。两份合同,相隔九年,格式、条款、甚至错别字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林知夏接过两份合同对比了一下,眼睛亮了。
“合同模板没换过?”
“没换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根本不担心被查。或者说,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被查。”
赵铁军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在陆沉和白板之间来回移动。
“陆哥,”他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个郑维国,现在是什么级别?”
“林水县所在市的副市长,副厅级。”
“他当年在深潜局的时候,级别也不低吧?”
“调查处副处长。”
赵铁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深潜局的前调查处副处长,亲自签字把一个案子按下去,现在又成了副市长。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要深。
孙小北一直在飞快地记笔记,笔尖都快戳破纸了。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陆哥,那个……海天会所是什么?为什么省建投的案子会跟它有关?”
陆沉走到白板的下半部分,在“海天会所”四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省建投副总案的举报内容,是一笔四百万的工程款,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转入了海天会所的账户。林水县教育局案中,有三百二十万通过一系列空壳公司,也转入了同一个账户。”
他在两个案子之间画了一条线,都指向海天会所。
“也就是说,两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案子,钱都进了同一个地方。”
秦墨的笔顿住了。
“你是说,海天会所是一个……资金归集点?”
“可以这么理解。但我更倾向于认为,它是一个平台。一个让钱和权见面、交易、然后各自散去的平台。”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贺建国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条桌的一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沉。直到陆沉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才开口。
“小陆,你说的这些,都有卷宗编号和页码吗?”
“每一处都有。我可以当场核对。”
贺建国点了点头,转向其他人。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秦墨放下笔,看着陆沉,眼神里的审视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浓了。
“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你刚才说,2009年的案子里有人写了便签建议深入调查,被郑维国划掉了。那个人是谁?”
陆沉沉默了两秒。
“卷宗上没有署名。但从笔迹和行文风格来看,写便签的人,很可能已经不在深潜局了。”
“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后不久,他就被调走了。”
秦墨没有再问。
贺建国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记号笔,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深潜行动。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陆沉的分析,你们都听到了。我的判断是:方向正确,线索扎实,可以推进。”
他看着陆沉。
“从今天起,特别行动处的所有调查方向,由你确定。秦墨负责审讯方案,赵铁军负责外勤取证,林知夏负责技术支撑,孙小北负责内勤协调。”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要求: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人都要经得起审查。我们不办冤案,也不放过任何一个腐败分子。”
“明白。”几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贺建国看了看手表。
“我还有个会。你们继续。”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小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陆沉跟着贺建国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三楼。
贺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的牌子写着“局长办公室”。他推门进去,示意陆沉坐下,自己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藏了多少?”
陆沉没有装糊涂。
“郑维国上面还有人。2009年的案子,他一个副处长,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把一个案子彻底按死。有人在他上面点了头。”
贺建国吐了一口烟。
“你觉得是谁?”
“没有证据。但从时间线来看,2009年的时候,梁劲松是深潜局的副局长。他是郑维国的老领导。”
贺建国没有回头。
“梁劲松现在是省人大副主任。”
“我知道。”
“你知道查一个副省级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贺建国转过身,看着陆沉。
“那你还要查?”
陆沉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是要查谁。我是要查真相。卷宗不会说谎,但人会。如果有人把真相藏起来了,我的工作就是把它找出来。”
贺建国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去吧。”
陆沉站起身,走到门口。
“贺局。”
“嗯?”
“八年前那份报告,您压下来,我不怪您。”
贺建国没有回答。
陆沉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秦墨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笔记本,显然是在等他。
“贺局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确认了一下方向。”
秦墨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我在会上说的那些话——”
“你不用解释。”陆沉打断了她,“换了我,我也会质疑。”
秦墨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我不信任你,但我会配合。”
“我知道。”
“别让我失望。”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秦姐。”
“嗯?”
“你会信任我的。”
他下了楼。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也走了。
六号楼二层的办公室里,林知夏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分析陆沉给她的银行流水数据。赵铁军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排什么。孙小北把复印好的卷宗按编号整理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窗外,局机关大院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特别行动处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