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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不能让人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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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商会的办公室。 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会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份盖着日军特务机关刺眼红戳的清单。 他把物资清单拍在桌上,纸张滑到宋怀远面前。 宋怀远坐在对面的皮椅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盯着清单上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三千件棉纱,两万石粮食。” 王会长点了根烟,烟丝是劣质的,烧起来有一股呛人的辣味。 “山田长官的意思,月底前必须备齐第一批。怀远,这差事,你来落实。” 清单是日文打印的,旁边有人用钢笔做了中文批注。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赶出来的。 “王叔,”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市面上是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 三千件棉纱,刘老板的仓库里连一千件都凑不齐。 您让我去落实,我拿什么落实?” 王会长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怀远,我知道你难。 但这是日本人的死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年轻,又是留洋回来的,山田长官看重你的履历,才把这差事交给你。 你若是办砸了,咱们整个商会都要跟着掉脑袋!” “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宋怀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是要命的问题。 棉纱价格涨了三成,粮食一天一个价,商会里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您让我去摊派,他们只会觉得我在逼他们去死。 王叔,咱们不能为了讨好日本人,把上海滩的商人都逼上绝路。” “那你说怎么办?”王会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但很快又压了下来,满脸的疲态, “难道让我去跟山田长官说,我们凑不齐? 怀远,你教教我,这话说出口,咱们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吗?” 宋怀远沉默了片刻,“好,我去摸摸底,尽量拖延。 但我提前声明,如果商会内部闹出乱子,我不负责收场。” 王会长顿了顿,烟灰落在桌上,他随手抹了, “你比我清楚,现在上海这滩水,谁有船谁活,谁没船谁死。 商会不是给日本人当差,是给自己找条活路。“ 宋怀远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风大,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和潮气的混合味道。 他裹紧大衣,下了楼。 —— 刘老板的纱厂在闸北,厂房是民国二十年盖的,墙皮斑驳,露出里头的青砖,像长了癣。 机器轰隆响,但只开了半边车间,另外半边黑着灯,纱锭上积了灰。 仓库里弥漫着发霉的棉纱味。 刘老板一见到宋怀远,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上立刻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赶紧迎上前,一把拉住宋怀远的胳膊,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我的宋理事,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刘老板唾沫星子乱飞,满脸的苦相, “三千件棉纱? 您当我是开纺织厂的啊?我上哪给您变出来? 现在去市面上收,收来的钱谁出?您看看这仓库,连老鼠都饿得搬家了!” 宋怀远看着他,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些: “刘老板,您别急着叫苦。 日本人要的是货,不是钱。 你现在去收,亏的是眼前的利;你不收,等日本人拿着枪来敲门的时候,亏的就是你的命了。 您在这上海滩做了三十年生意,难道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刘老板愣了一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咬着牙说:“那我也不能把老本都赔进去啊!宋理事,您得给我指条明路啊!” “路在脚下,怎么走看您自己。”宋怀远没再多说,转身又去了孙老板的铺子。 孙老板的米铺里,几个伙计正百无聊赖地赶着苍蝇。 孙老板一看到宋怀远,直接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指着门外骂道: “两万石粮食?米价一天一个价,你让我上哪弄去? 就算弄来了,运不出去也是白搭! 宋理事,您别怪我说话难听,您一个读书人,哪里懂我们做买卖的苦?” 宋怀远站在原地,看着孙老板涨红的脸,淡淡开口: “孙老板,您冲我发火没用。 我是来传话的,不是来逼债的。 但您得明白,日本人现在要的是态度,不是结果。 您要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山田长官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孙老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怀远转身离开,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胃里像吞了铅块一样沉重。 冷风扑脸,像有人扇了一巴掌。 他走到街角,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冒着热气,红薯的甜香飘过来。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几个铜板,但他没买,转身走了。 他在闸北的街巷里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敲开一扇后门。 老陈在屋里等他,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老陈裹着一件旧棉袍,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热水,用来暖手。 “怎么样?“老陈问。 宋怀远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陈听着,偶尔插一句,问清楚细节。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每个字都短,都有分量。 “运输计划呢?“老陈问。 “还没摸到,“宋怀远说, “王会长嘴紧,山田那边更紧。 只知道要走水路,长江航线,具体船期、船名、兵力配置,一概不知。“ “山田不信任商会?“ “山田谁也不信任,“宋怀远说, “他连自己的副官都防着。 运输计划分三部分,商会只知道装船时间和地点,海军知道航线和护航舰,陆军知道押运队和武器。 三部分合起来,才是完整计划。“ 老陈踱了几步,地板吱呀响,像老人的呻吟。 他停下来,看着宋怀远:“你尽力摸清。但不要冒进,山田最近疑心重,别让他盯上你。“ “明白。“ “还有,“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最近法租界的米价行情,你留意着。 粮价涨得太快,难民要进来了,局面会乱。“ 宋怀远接过纸,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十二月十日,法租界米价每石四十二元;十二月十二日,四十三元五;十二月十四日,四十五元。三天涨了三元,而且还在涨。 “华界呢?“他问。 “华界五十一元,“老陈说,“而且买不到。宪兵队征粮,米店不敢开门,开门就被抢。 华界的人开始吃糠了,吃树皮,吃野菜。 有人饿死,尸体倒在街边,巡捕拉走,扔在乱葬岗。“ 宋怀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想起刚才路过烤红薯摊子,甜香还在鼻子里萦绕。 现在那热乎气散了,胃里空落落的,像塞了一块冰。 “老陈,“他说,声音低,“咱们得做点什么。不能看着人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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