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响了。
那一瞬间,听风阁里外全静了。
没人动,没人出声。
连呼吸都停了。
“怎么回事!”张勇吼了一声。
他的身体往下沉,手摸到腰里的枪。
陈文礼的手按在烟盒上。周志诚站起来了,脸刷白。
“砰!砰!”又是两枪。
街上炸开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手里的草把子脱了手,糖葫芦滚了一地。
“哎呀妈呀!救命啊——杀人啦——”
他往屋檐底下窜,膝盖磕在台阶上,“哎哟喂——”,爬起来又跑,“要死要死要死——”
抱孩子的女人蹲下去,膝盖着地,把孩子搂在怀里,后背朝着街面。
孩子哭,她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手捂得很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覅哭覅哭——乖囡听话——覅出声——覅出声哦——”
她自己也在抖,嘴唇在哆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拉黄包车的把车一横,往布店门里钻。
布店老板正要上门板,被他撞开了。
“让我进去呀!”
“出去出去!侬做啥啦!”
“外面在打枪呀!”
“我也要躲的呀!”又一声枪响,“哎呀!”
“快点快点!”
“覅挤了覅挤了!”两个人同时往门里挤,门板“哐”地关上了,里面还在喊“侬压着我了!”
“覅吵覅吵——”
听风阁门口左边那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血从胸口冒出来。
右边那个伸手拔枪,肩膀中了一枪,整个人往门里歪,倒在门槛上,往里爬。
“老李!老李!”那个胸口中枪的没应他。
“来人啊——拉我一把呀——有没有人哦——”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旁边小茶馆跑出来,看见地上躺着人,“哎呦喂!”又折回去了,摔进大门里。
“关门关门快关门!”
“外面在打枪呀!”
“趴下趴下——”一个年轻女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妈呀!”又关上了,“覅看了覅看了!”
“外面啥情况啦?”
“我不晓得呀!”门板后面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听风阁大堂里,伙计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掌柜的趴在柜台后面,伸出手拽了他一把。
“趴下!覅命了!”伙计蹲下去,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掌柜的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覅念了!闭嘴!”
“堵住楼梯!别让他们上来!”楼上有人在喊。
“后门!后门也有人!”
子弹从老裕泰二楼飞出来,打在听风阁门口的柱子上,“啪——”,木屑飞溅。
楼上走廊里,陈文礼拽着周志诚往外跑。走廊地上有碎玻璃,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志诚的长衫被桌角刮了一下,腰侧撕了一道口子,布条耷拉下来,拖在地上,绊了他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被陈文礼拽住了才没摔倒。
“快点!快点!”陈文礼喊。
“我——我——”周志诚喘着气。
楼梯口下面又响了两枪。
子弹打在走廊墙上,“噗噗”,石灰粉落了一地。
陈文礼蹲下来,拉着周志诚也蹲下来。
“往下冲!”陈文礼站起来往下跑。
跑到楼梯拐角,他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灰布棉袍,举着枪。
“砰!”
子弹擦着陈文礼的耳朵飞过去,“嗡——”的一声,耳膜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扑,肩膀撞在墙上。
那人又开了一枪,打在楼梯扶手上,“啪——”,木屑飞溅。
一块碎木头扎进了陈文礼的左胳膊。
“啊——!”血顺着袖子就下来了。
他没停。爬起来,转身往回跑。
子弹追着他打在身后的墙上,石灰粉溅了一背。
“文礼!”周志诚喊。
陈文礼没回头。
跑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翻出去的时候一颗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炸开,溅了他一脸。
他闭着眼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巷子深处跑。
子弹打在身后的墙上,砖屑飞溅,他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脚步声。
血从胳膊上滴下来,滴在地上,被雪盖住。
老裕泰二楼。
江涛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对面倒了两个,街上的人跑光了。
对面二楼窗口闪出一个人影,朝他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他旁边的窗框上,木屑扎进他的手背。
他没低头,又开了一枪还击。
小马喊了一声:“队长!”江涛没理,继续压着对面打。
听风阁里。
周志诚站在楼梯上,手扶着墙。
他看了一眼楼下,又看了一眼楼上。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枪声、喊声混在一起往上涌。
楼上安静,但安静得不对劲——他知道楼上只有窗户,可楼下也是死路。
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往楼上跑。
楼上走廊空荡荡的,包间的门都关着。
他推开一扇,里面没人,桌上还有半条鱼。
又推开一扇,还是没人。
他跑到了走廊尽头——只有一扇窗户。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雪打在脸上,打得眼睛生疼。
往下看了一眼——窄巷子,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
巷子里堆着几个菜筐,一棵烂白菜从筐里滚出来。
身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已经有人影了,灰布棉袍,正朝他跑过来。
那人举着枪。
周志诚爬上窗台,脚踩在窗沿上。
他没有犹豫。
双手撑住窗台,身体往上一窜,一只脚踩上窗沿,另一只脚在墙上蹬了一下,整个人翻了出去。
身体往下坠,风声灌进耳朵。
然后他摔在了地上。
后背着地,砸在石板路上,浑身上下像散了架。
他没死。
他还能喘气,还能动。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手指抠着石板缝,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
他撑起了半边身子。
抬头——楼上侧面的窗户里,一个人正探出头来。
江涛离开正面窗口,走到侧窗前。
老裕泰的侧面窗户朝着窄巷。
他推开窗,探出头,看见周志诚在巷子里挣扎着想爬起来。
江涛举枪,瞄准。
“砰!”
这一枪打在周志诚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