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伪军头目、特务队小队长、宪兵队联络官,还有警察局的。
长桌两侧挤得满满当当,椅子不够,有人站着。
没人说话,茶杯搁着没人动。
大家盯着桌面,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门口,又低下去。
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一下一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门被推开。
藤原杉树走进来,军刀挂在腰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脸瘦,颧骨高,眼窝深。
那人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后面还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日本人,腰里别着枪,目光平扫过众人。
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发出一片响声。
藤原走到主位坐下。
那个人没有立刻落座,站在藤原右手边。
后面两个黑制服停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棵树。
“这位是特高课的山本先生。
从今天起,直接参与防谍工作。”
藤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山本面向众人,微微鞠了一躬。
底下的人齐刷刷弯下腰,动作整齐。
“山本健太,请多关照。”
直起身后,山本没有坐下,而是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底下没有人抬头,但所有人都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过。
“哨卡的事,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
十三个哨卡,一个多月,全部被端。
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还是没人抬头。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防疫给水站的事,也知道。
设备全毁,人员全灭。”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特别响,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还有粮库的事。
运往前线的一批粮食,出了北平城没多久就被发现一半是黄沙。
负责调运的梁仁伟跑了,手下的人关在宪兵队,什么都没问出来。”
山本停顿了一下。
“这三件事,特高课会并案调查。
从今天起,所有与军事、物资、运输相关的部门,特高课都会派人进驻。
文件经手人签字,泄密追责。”
他看了藤原杉树一眼。
藤原杉树点了下头。
山本建太这才坐下来。
藤原杉树接过话:
“散会以后,各单位的联络人留下。”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
“行了,散会。”
椅子响了一片。
大部分人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很快,没有人交头接耳。
顾仰山跟在人群里,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旁边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特高课?以前不是没有吗?”
“现在有了。”
顾仰山说。
“连粮食的事都要查?那不是梁仁伟一个人的事吗?”
顾养山没接话,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的门还开着,两个黑制服站在门口,像两棵树,一动不动。
——
藤原杉树办公室里,门关着。
山本坐在沙发上,白手套搁在茶几上。
两个黑制服站在门外。
藤原坐在办公桌后面,军刀靠在桌边,刀鞘上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哨卡的事,你那边有什么线索?”山本问。
“小股游击队。
人数不多,手法熟练,打完就散,不留活口。”
“给水站呢?”
“手法一样。
摸清了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
从死角进去,杀完人炸了设备就走。”
山本沉默了一下。
“粮食的事呢?
梁仁伟跑了。
他手下的人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审过了。”
藤原说,
“宪兵队审的。应该是真不知道。”
“那这批粮食被换掉,是谁干的?”
“梁仁伟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大的事。
粮库那边一定有人配合。”
“粮库的人查了没有?”
“查了。
抓了几个,都说是按梁仁伟的指示办的。
梁仁伟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山本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拿起手套。
“这三件事,我怀疑是同一个人干的,或者同一批人。
不是普通的游击队。”
藤原看着他。
“你是说,有人在组织这些事?”
“我是说,这个人不在城外,在城内。
在你我的系统里。”
山本走到门口,拉开门。
“我会查清楚。”
门关上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藤原杉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桌上,惨白惨白的,像旧报纸。
桌上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手搭在军刀上,指节慢慢收紧。
山本说的那些话,他都知道。
哨卡的事,给水站的事,粮食的事,他都查过。
查不出来。
梁仁伟跑了,下面的人什么也不知道。
城外打了一两个月,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搞不清。
现在特高课直接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部门。
他把军刀拿起来,抽出半截,刀刃映出他自己的脸。
_
山本健太到任后的第三天,经济总署的楼道里就变了味儿。
以前五点一过,人就走了。
现在不到六点,打字机还在响,翻文件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没人提前收拾包。
食堂里吃饭的人话少了,偶尔有人压低嗓子说两句,又赶紧闭上。
叶静姝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对面坐的是打字室的李小姐。
平时话最多,今天一声不吭,筷子夹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李小姐,今天菜不错。”
叶静姝说。
李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挤了个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把筷子搁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沈小姐,你听说了没有?
警察局那边抓了好几个人了。”
“抓了谁?”
“跟梁仁伟有来往的。”
李小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一个还是老刘,管户籍的,跟梁仁伟吃过两回饭,关进去审了两天,放出来腿就瘸了。”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白菜,没接话。
“你说咱们这儿跟梁仁伟也打过交道,会不会也……”
李小姐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
“咱们这儿跟他打过什么交道?”
叶静姝问。
“怎么没有?上次华北商会开会,梁仁伟不是来了吗?
加藤先生还跟他握了手。
还有几个月前,梁仁伟递过一个什么申请,说是要扩大营业范围,还是咱们科里经手的。”
叶静姝嚼着白菜,慢慢咽下去。
“那是公事。公事公办,怕什么。”
“怕什么?”
李小姐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
“人家是特高课。
他高兴了抓你,不高兴了也抓你。
你有地方说理去?”
正说着,食堂门口走进来两个穿黑色制服的。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没有看任何人,但食堂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李小姐端起盘子,低着头走了。
叶静姝慢慢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
经过那两个黑制服的时候,她没看他们,步子缓缓,跟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