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虎记事起，对爸爸的印象就很模糊，他一直跟着妈妈颠沛流离。
今天住旧棚子，明天住帐篷。
有的时候特别冷，有的时候特别热，他饿得胃里烧着疼，渴得嗓子说不出来话。
他以为世界一直是这样，所以并不觉得太难过。
妈妈在地上铺个脏污的破垫子，他能坐在上面，自己玩一整天。
等妈妈忙完回来，他就安心地睡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
后来妈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听妈妈说，他即将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年幼的小虎在想，弟弟妹妹是什么？好玩吗？
后来，妹妹出生了，她叫小雅。
小虎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宝宝，她闭着眼睛躺在被子里，睡得很安静。
小虎很开心，原来妹妹这么可爱。
他抬头，看着满脸汗水，非常虚弱的妈妈，开心地说道：
“妈，馒头，妹妹……吃！”
小虎妈妈虚弱地抬抬手，在小虎柔软的头发上抚了两下：
“妹妹还不能吃，你自己吃饱就好了。”
后来，小虎的世界里就多了一个亲人。
妈妈出去干活赚工分的时候，小虎就和小雅一起在那个破旧的垫子上。
小雅还很小，安安静静睡在襁褓里，小虎就坐在那盯着，目光一直舍不得离开妹妹。
有一次，有个满脸带笑的叔叔蹲在小虎和小雅身边。
他先是递给小虎一块杂粮馒头，随后手伸向小雅：
“你吃馒头，我抱抱这个小家伙。”
小虎拿着馒头刚要往嘴里塞，看陌生的叔叔要碰小雅，他馒头一丢，扑在妹妹身上就哇哇大哭起来。
旁边的邻居们赶忙凑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吓得那个叔叔马上就跑了。
晚上妈妈回来，一边夸小虎懂事了，一边噼里啪啦掉眼泪。
小虎不明白，妈妈明明是在夸他，为什么还要哭呢？是生他的气了吗？
小虎很慌张，但他说话还很笨拙，他就抬手不断给妈妈擦眼泪。
小虎的手黑乎乎的，很久没洗了，眼泪在妈妈的脸上被抹开，越擦越脏。
后来小雅大一点，躺在被窝里会笑了。
她圆溜溜的小黑眼睛看着小虎，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小虎更喜欢这个妹妹了。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
有一天早晨，妈妈没有睡醒，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小虎大声喊着妈妈，用力摇晃妈妈的手臂和肩膀，妈妈都没反应。
住在旁边的婆婆凑过来，把手放在妈妈的鼻子下，对他说：“你妈妈死了。”
小虎愣愣地，死了？
“死了，是啥？”
小虎不懂，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抽噎着问婆婆。
婆婆长叹口气，摇了摇头：
“死了就是，妈妈再也不会动，再也没办法醒，以后身体也会消失。”
小虎呆呆地坐在那，婆婆的意思是说，妈妈要变成石头一样了？
小虎还没有彻底理解死的含义，巡逻队就来了。
巡逻队把那个破旧的垫子盖在妈妈头上，把人抬走了。
小虎慌张极了，妈妈还没睡醒，要被抬去哪里？
他扑腾着小短腿追上巡逻队，用力拽妈妈垂下来的手：
“妈妈！别带妈妈走！”
巡逻队队长无奈地叹口气，蹲下身说道：
“妈妈死了，不能再留在这里，你乖乖的，要照顾好妹妹。”
巡逻队长脱下了妈妈的棉袄，放在小虎身边。
小虎不依不饶，还想追出去，被隔壁的婆婆拽住了。
“孩子，孩子你听我说，他们不是坏人，妈妈死了，被他们带走，下辈子才能过上好日子，你照顾好妹妹，好好生活。”
婆婆说着，也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小虎似懂非懂，可他没有再坚持，即便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还是点点头，抱起地上的棉袄，回到妹妹身边。
现在的妹妹刚会走路，嘴里咿咿呀呀，偶尔能说出一句听懂的话。
她拍着小手：“妈，妈妈！”
小虎把妈妈的棉袄铺在地上，费力将妹妹抱到棉袄上，自己坐在妹妹旁边。
他茫然地看着过道里来来去去的人，不知道妈妈不在了，他应该做什么。
隔壁婆婆抱着小雅，领着小虎，把妈妈身份卡里的工分全部堆成了馒头。
奈何身份卡里的工分寥寥无几，仅仅兑了5个馒头。
婆婆把馒头藏好，每天拿出一个给小虎和小雅吃。
可吃到第4个馒头，婆婆也没有醒来，同样被巡逻队的人抬走了。
没了婆婆，小虎更无助了。
他从婆婆那里翻出最后一个馒头，咽了咽口水，掰了一小块给妹妹吃。
妹妹吃完了还要，她指着小虎怀里的馒头：
“哥哥，吃……”
小虎攥住妹妹的手，“乖，不吃，晚上吃。”
到了晚上，小虎同样给小雅掰了一小块。
小雅吃了还饿，但小虎没敢再给。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食物了。
他把棉袄扯一扯，裹住自己和妹妹的身体，轻轻拍着小雅入睡。
两天后。
小雅已经一天多没有吃过东西了，饿得哇哇哭，一直捂着肚子说疼。
小虎自己的肚子也疼，他不吃饭的时间更久。
他求过别人要吃的，可都被人拒绝了，要不被推开，要不被一脚踢开。
他没求到任何吃的。
突然，帐篷里进来一个穿着笔挺的男人。
小虎觉得，他一定有吃的。
即便再害怕，他还是鼓起勇气，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腿。
他怯生生开口：“妹妹，饿了。”
那个男人没有踢开他，小虎松了口气。
那个男人问他：“你爸爸妈妈呢？”
小虎回答：“死了。”
他回答得很平静。
虽然他还是不太理解死了是什么意思，不过大家都是这么告诉他的，那这个准没错，他没有说谎。
那个男人摸了摸小虎的头：
“稍等会，一会儿就有饭吃了。”
小虎不敢置信。
他竟然真的给妹妹要到饭了！
“谢谢！”
小虎大声道谢，小雅能吃上饭了，不用肚子疼了！
他真的非常非常感谢这个男人。
以至于后来的很多年，他都记得这一幕。
他乖乖地坐在棉袄上，盼呀盼呀，终于盼来了士兵。
这边端着两碗粥。
粥香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