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嘉庚一听大喜,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说不出的心痒难搔。余笙知他心意,说道:“我给你取酒去。”出房吩咐保姆送了七八瓶酒来。闵嘉庚连尽两瓶,想到不久便可和协力社员相见,豪气横生,连问:“老哥他们何时到来?”
易点点脸色郑重说:“再隔四天便是中秋,那是武魁大会的正日。这个大会是吴冠霆召集的。他是内政部部长,权势熏天,却何以要来和江湖上的豪客打交道?”
闵嘉庚说:“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想来他是要网罗普天下英雄好汉,供**驱使,便像是古时候皇帝以考状元、考进士的法子来笼络读书人一般。”易点点说:“不错,当年唐太宗见应试举子从考场中鱼贯而出,欢喜说:"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吴部长开这个大会,自也想以功名利禄来引诱天下英雄。可是他另有一件切肤之痛,却是外人所不知的。吴部长曾经给协力社逮去过,这件事你可知道么?”
闵嘉庚又惊又喜,仰脖子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痛快,痛快!老哥在温家堡外只约略提过,但来不及细说,协力社如此英雄了得,当真令人倾倒。”
易点点抿嘴笑着说:“古人以汉书下酒,你却以英雄豪杰大快人心之事下酒。若是说起协力社的作为,你便千杯不醉,也要叫你醉卧三日。”闵嘉庚倒了一碗酒说:“那便请说。”
易点点便将时任储君的陆嘉澄背弃盟约,群豪大闹维京,将吴冠霆抓走,胁迫**重建福建莆田少林寺,又答应绝不加害协力社散在各省的好汉朋友,这才放了吴冠霆出去。
闵嘉庚一拍大腿说:“吴部长自然引以为奇耻大辱。他召集天下武林各家各派的首脑,想是要和协力社再决雌雄?”易点点说:“对了!此事你猜中了一大半。今年秋冬之交,吴冠霆料到协力社要上维京来,是以先召集各省武林好手。他自在十年前吃了那个大苦头后,才知他手下人员虽多,却不足以与武林高手对抗。”闵嘉庚鼓掌笑着说:“你夺了这九家半掌门,原来是要先杀他个下马威。”
易点点说:“我师父和协力社交情很深。但小妹这次回到中原,却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我先到广东龙溪,想为我苦命的妈妈报仇,也是机缘巧合,不但救了朱金亚的性命,还探听到了武魁大会的讯息。但我既有事未了,不能去阿拜报讯,于是也不怕你见笑,一路从南到北,胡闹到了维京,也好让吴冠霆知晓,他的什么劳什子武魁大会未必能管什么事。”
闵嘉庚心念一动:“想是老哥在人前把我夸得太过了,这位姑娘不服气,以致一路上尽掂量我。”向易点点瞪了一眼,说道:“还有,也好让王万户他们知道,那姓闵的年轻人也未必真有什么本事。”易点点咯咯直笑,说道:“咱们从广东较量到维京,我也没能占了你上风。闵哥哥,日后我见到老舅时,你猜我要跟他说什么话?”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
易点点正色说:“我说:"老舅,你的忘年交倜傥任侠、慷慨豪迈,不但武功了得,而且人品高尚,果然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闵嘉庚万万料想不到,这个一直跟自己作对为难的姑娘竟会当面称赞自己,不由满脸通红,大为发窘,心中却甚感甜美舒畅。从广东直到维京,风尘行旅,间关千里,他心间意下,无日不有易点点的影子在,只是每想到这位美丽动人、却又刁钻古怪的姑娘,七分欢喜之中,不免带着两分困惑,一分着恼。今夜一夕长谈,嫌**去,原来中间竟有这许多原委,怎不令他在三分酒醉之中,再加上了三分心醉?
这时窗外雨声已细,闵嘉庚又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点点,你说有事未了,不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易点点摇头说:“多谢了,我想不用请你帮忙。”她见闵嘉庚脸上微有失望之色,又说:“若是我料理不了,自当再向你和笙笙妹子求助。闵哥哥,再过四天便是武魁大会之期,咱三个到会中去扰他一个落花流水,演一出"三英闹维京",你说好不好?”
闵嘉庚豪气勃发,叫道:“妙极,妙极!若不挑了这武魁大会,协力社结交我这小子又有什么用?”
余笙在旁听着,一直默不作声,这时终于插口说:“"双英闹维京"也已够了,怎么拉扯上我这不中用的小Y头?”易点点搂着她娇怯怯的肩头,说道:“快别这么说。你本事胜我十倍。我只想讨好你,不敢得罪你。”
余笙从怀中取出那只金钗,说道:“点点姐姐,你跟我大哥之间的误会也说明白啦,这只金钗还是你拿着。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易点点一怔,低声说:“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余笙说这两句话时原无别意,但觉易点点品貌武功,都是头挑人才,一路上听闵嘉庚言下之意,早已情不自禁对她十分倾心,只为了她三次相救朱金亚,这才心存芥蒂,今日不但前嫌尽释,而且双方说来更大有渊源,那还有什么阻碍?但听易点点将自己这句话重说一遍,倒似自己语带双关,有“二女共事一夫”之意,不由红晕双颊,忙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易点点问:“不是什么意思?”余笙如何能够解释,窘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易点点问:“你在那单刀之上干嘛不下致命毒药?”余笙目中含泪,愤然说:“我虽然学了一些用毒的法子,但生平从没杀过一个人。难道我就能随随便便地害你么?何况……何况你是他的心上人,从湖南到维京,千里迢迢,他念念不忘便是在想你。我怎会当真害你?”说到这里,泪珠儿终于夺眶而出。
易点点一愕,站起身来,飞快地向闵嘉庚掠了一眼,只见他脸上显得甚是忸怩尴尬。余笙这番话,突然吐露了闵嘉庚的心事,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不免甚是狼狈,但目光中却满含款款柔情。
易点点上排牙齿一咬下唇,说道:“我是个苦命人,世上的好事全跟我无缘。我有时情不自禁,羡慕人家的好事,可是老天注定了的,我一生下来便命苦,比不上别人!人家对我的好意,我只好心里感激,却难以报答,否则师父不容、上天不容……闵哥哥,我天生命苦,自己做不了主,请你原谅……”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泪水扑簌簌掉在胸前,蓦地里穿窗而出,登高越房而去。
闵嘉庚和余笙都是一惊,忙奔到窗边,但见宿雨初晴,银光挥地,早不见了易点点的人影,回过头来,月光下只见桌上兀自留着她的盈盈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