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身后闭合,像活物的伤口在愈合。
陈默拖着卡斯珀冲出最后一级台阶,膝盖撞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他把卡斯珀平放在地上,扯开对方右臂的袖子——绷带已经浸透,血正顺着卡斯珀的手指往下滴。
皮肤表面的螺旋纹路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变淡了,像褪色的墨水,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陈默伸手碰了一下,纹路下传来微弱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马库斯半跪在地,喘得像个破风箱。他的剑插在石缝里,剑身上的幽蓝光芒正在迅速暗淡。
“这玩意儿在长肉。”马库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陈默没接话。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圣光——经过地下那一战,他对圣光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光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带着冷冽的、近乎蓝白色的质感,像冬天的月光。
他把手掌贴在卡斯珀的伤口上。
圣光接触皮肤的瞬间,卡斯珀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电击。他的眼睛突然睁开,瞳孔里倒映出陈默掌心的光——但那光在卡斯珀的眼中扭曲成了螺旋的形状。
“别——”卡斯珀的声音尖锐得不像人声,“它在烧我!”
陈默立刻收回手。圣光熄灭的瞬间,卡斯珀手臂上的纹路短暂亮了一下,像被刺激的神经末梢。然后一切恢复原状,卡斯珀瘫软下去,呼吸急促而浅。
“圣光排斥它。”马库斯说,语气里没有疑问。
“不是排斥。”陈默摇头,声音很轻,“是冲突。两种力量在打架,卡斯珀的身体是战场。”
他站起身,看向通道的方向。墙壁已经彻底闭合,连缝隙都消失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新获得的、模糊的感知——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那不是水,不是风,是一种活的、有意识的声音。
无数个声音。
它们交错在一起,像地下河在岩层中奔涌。陈默之前只能听到一个声音,现在他能“听”到更多——就像收音机突然调对了频道,所有频率一起涌进来。
“你能听到什么?”马库斯问,语气警惕。
陈默沉默了几秒:“它们在说话。但不是对我说的。”他转头看向马库斯,“它们在互相说话。这整座城市的地下,全是它们的网。”
马库斯的手握紧了剑柄:“我们得离开这里。”
“走不了。”陈默说,“门已经记住我们了。”
***
三人走出神殿废墟时,月光正好穿过云层的缝隙。
陈默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街上的巡逻骑士比平时多了三倍,而且不是普通的巡逻——他们穿着全副武装的铠甲,盾牌上刻着圣光符文,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有几个人看到陈默他们从神殿方向出来,立刻停下脚步,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别停。”马库斯低声说,“往前走,自然点。”
陈默把卡斯珀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和马库斯一起架着他往前走。卡斯珀还在昏迷,嘴里偶尔冒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然后他们听到了钟声。
不是大教堂的钟,而是另一个方向——更远、更低沉的声音,像某种金属的哀鸣。陈默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看到审判所方向有火光冲天。
“出事了。”马库斯说。
话音刚落,一队教廷审判官从街角转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神官,穿着黑色的审判官长袍,胸前挂着一个银色的圣光十字架。他的眼睛很锐利,像鹰一样,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星陨骑士陈默。”那个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审判官维拉尔。奉枢机主教之命,请你们三位前往审判所,协助调查圣光异常事件。”
马库斯上前一步:“我是骑士团第三小队的马库斯。我们刚从外勤回来,需要先向团部报告——”
“命令直接来自枢机主教。”维拉尔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马库斯骑士,你无权拒绝。”
马库斯看了一眼那印章,脸色变了。
陈默注意到维拉尔的目光一直在卡斯珀手臂上的绷带打转。那种目光不是关心,是审视——像猎人在检查猎物身上的伤口。
“没问题。”陈默说,“我们跟你走。”
维拉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那表情转瞬即逝。
***
审判所的内部比陈默想象的要朴素。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圣光符文组成的壁画。墙壁是灰色的石料,走廊很窄,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陈默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两个审判官,后面是维拉尔。卡斯珀被放在担架上,由两个骑士抬着。马库斯走在最后,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走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卡斯珀偶尔发出的呢喃。
陈默用圣光视野扫过墙壁——然后他看到了。
那些灰色的石料表面,在普通人眼中是平整的。但在他的视野里,墙壁上布满了淡淡的螺旋痕迹,像手指在沙地上划过留下的印记。它们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不是这一面墙。
是整条走廊。
他停下来。
“怎么了?”维拉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陈默继续往前走,“只是觉得这地方很压抑。”
维拉尔没有说话。但陈默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后背,像一根针扎在那里。
***
审讯室没有窗户。
房间不大,墙壁上刻满了圣光符文,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中央是一张冰冷的铁桌和两把椅子。陈默被安排坐在其中一把上,维拉尔坐在他对面。
门关上了。
“陈默。”维拉尔翻开面前的文件,念出他的名字,“来自东方大陆的星陨骑士,三天前抵达银月城。拥有罕见的圣光亲和力,能够引导失控的圣光能量。”
陈默没说话。
“你的履历很干净。”维拉尔抬起头,“干净得不像真的。”
“你想问什么?”
“我不想问。”维拉尔合上文件,“我想听你说。”
陈默靠在椅背上:“说什么?”
“说你穿越时的感受。”维拉尔的目光紧紧盯着他,“说圣光在你体内流动的形状。说你听到的墙中声音的具体内容。”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维拉尔知道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维拉尔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刃上的反光:“你以为教廷是瞎子吗?你以为阿尔德里奇失踪后,他的那些"实验记录"就没人看了?”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尔德里奇在密室里的研究,我们都看到了。”维拉尔说,“他找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和圣光有关,又和圣光无关的东西。而你——”他指着陈默,“你是唯一一个进入那密室后,还能活着走出来的人。”
“卡斯珀也活着。”
“卡斯珀已经被标记了。”维拉尔说,“他活不了多久。但你不一样。”
陈默感觉后背发凉。
“教廷内部有两种声音。”维拉尔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那些圣光符文,“有人认为你是新圣徒的候选——一个能够对抗黑暗的新希望。也有人认为你是邪神的化身——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我倾向于第三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是一个钥匙。”维拉尔说,“一个能够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审讯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陈默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维拉尔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两个选择。第一,接受教廷的深度净化和监控,成为我们研究圣光力量的工具。第二——”他顿了顿,“证明你的价值,协助我们解决阿尔德里奇留下的烂摊子。”
“如果我选第一条呢?”
“你会被关在地下实验室里,每天接受各种测试。”维拉尔说得很平静,“直到你的身体撑不住为止。”
陈默盯着对方的眼睛:“第二条呢?”
“你会获得一定的自由。”维拉尔说,“可以继续你的调查,但必须定期向我汇报。你的行动会受到监控,但至少你还能走路。”
“卡斯珀呢?”
“卡斯珀会被隔离。”
“不。”陈默说,“卡斯珀跟我走。他是我的队员,我有责任保护他。”
维拉尔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谈条件?”
“是你给了我选择。”陈默说,“选择意味着妥协,双方都妥协。”
维拉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我需要考虑一下。”
“等等。”陈默说,“我还有两个要求。”
“说。”
“第一,我要保留自由出入图书馆的权利。”陈默说,“我需要查一些资料。”
“可以。”
“第二,我要知道阿尔德里奇到底在研究什么。”
维拉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这个问题,你自己去找答案。”
门开了,维拉尔走出去。
陈默坐在审讯室里,盯着墙上的圣光符文。那些符文在火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但在他的圣光视野里,它们扭曲成了微不可见的螺旋。
***
陈默走出审判所时,天已经微亮了。
马库斯在门口等他,脸色很难看。看到陈默出来,他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我选了第二条路。”陈默说,“协助调查,保留卡斯珀的监护权,还有自由出入图书馆的权利。”
马库斯松了口气:“那还不错。”
“但代价是,我们被监控了。”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审判所的大门,“维拉尔会派人盯着我们。”
“我知道。”马库斯压低声音,“卡斯珀出事了。”
陈默的心一沉:“什么?”
“审问结束后,他被关在临时牢房里。守卫说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他突然坐起来,用指甲在地上画东西。”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他画了一个完整的螺旋图案,然后彻底昏过去了。”
陈默闭上眼睛。
“审判所已经加强了对我们的监控。”马库斯说,“我们现在是重点观察对象。”
“不。”陈默睁开眼,“我们已经是猎物了。”
他抬起头,看向大教堂的方向。晨光中,大教堂顶端的圣光十字架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一切看起来那么圣洁、那么庄严。
但陈默的圣光视野里,那个十字架投在地上的影子——
扭曲成了螺旋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