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一月底。
这两个月，林见微没回过家，一直住在武研所。
歼击机项目进入最后的总装阶段，每一个环节她都要盯着，每一个数据她都要过目。
图纸上的线条变成实打实的零件，零件一个一个拼装起来，拼成一架完整的飞机，像搭积木一样，可这积木一搭就是一年多。
当一架庞然大物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所有的熬夜、争论、挫败都值了。
那不是语言能形容的感觉。
就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从无到有、从零到整，一点点长成眼前这副模样。
那种骄傲，那种踏实，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不只是林见微，整个武研所的人看着眼前这架歼击机，眼神都直了。
他们看过无数遍图纸，在心里构想过这架飞机的样子，想过它会有多大气、多威风、多震撼。
可真正看到它站在那里的时候，所有的想象都不够用。
它和他们见过的所有飞机都不一样。
有人咽了口唾沫，“我都不敢想，这么……这么厉害的飞机，竟然是经过我的手造出来的。”
陈洪斌嘁了一声，“你可拉倒吧。拧了个螺丝就叫"经过你的手造出来的"？这都是人家林工的功劳。图纸是林工画的，方案是林工定的，关键技术难点都是林工带着人攻克的。你做了什么？拧了几个螺丝，还拧偏了俩。”
他自以为是在开玩笑，可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气氛僵了一下。
林见微赶紧接过话头，“陈工这话说得不对。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一个脑袋一双手，能造出这么大一架飞机？想法再好，没人加工、没人装配、没人一遍一遍地调试，它就是一摞纸，这一年多大家都辛苦了。”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等试飞成功，我请大家吃大餐！”
“那我们到时候可就不客气了！”
有人笑着接了一句，气氛总算松快了几分。
陈洪斌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补了一句：“林工真是太谦虚了……”
“陈工，我谦不谦虚，你还不知道吗？”林见微淡淡瞥了他一眼。
陈洪斌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里有话，可又说不上来，只好跟着笑了笑，没再吭声。
林见微瞪了他一眼。
这人话里话外，在替她揽功，也替她拉仇恨。
这架飞机的图纸是她提供的，她也是总负责人。
可整个研究所的人跟着一起熬了一年多，日日夜夜泡在车间里，冷了喝口热水，困了在长椅上眯一会儿，谁的手上没磨出过茧子？谁的腰没疼过？谁的家里人没抱怨过“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现在成果摆在眼前，他把功劳全推到她一个人头上，不是抬她，是给她树靶子。
林见微不想再看他，目光转向别处。
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在给她挖坑，她懒得想了。
宋浩在人群里兴奋地举起手，“林工，试飞的时候，我能坐上去感受一把吗？”
“不可以。”林见微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先不说试飞必须由专业的试飞员来干，单说这架飞机，她也没有百分之百一定安全的把握。
虽然说系统给的图纸不会有错，但东西是人造出来的，是人就会犯错。
图纸上的一条线，到了机床上可能就是几毫米的误差。
几毫米的误差搁在地上不算什么，可一旦到了天上，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检测合格后，朱总工立刻联系了军区那边，安排试飞。
这架歼击机从图纸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备受关注。
军方早早就选拔了试飞员进行专项训练，为的就是今天。
试飞当天，除了林见微、朱总工这些核心技术骨干守在现场，负责机身加工、零件装配的技工师傅们也全都没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万一试飞中出现小故障，能第一时间上前补救。
军工厂那边也得到了消息，许厂长带着杨总工一行人，特意赶了过来，脸上满是期待。
毕竟这架新机的不少核心零件，都是他们厂亲手生产的，能不能打响名气，就看这一飞了。
林见微刚跟许厂长寒暄完，一抬头，看见一一群身着军装、气场十足的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位，肩上的星星多得数不过来，不是齐司令还能是谁？
林见微原本紧张的心更紧张了，悄悄往朱总工身边挪了挪。
朱总工正举着望远镜看远处的跑道，被她在身后一撞，望远镜差点飞出去，“林工，你干嘛呢？”
“总工，军区领导是您请来的？”林见微眼睛瞟向那边。
朱总工也是一脸懵，“哪能啊！这才是首次试飞，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哪敢请这么多大领导过来？他们纯属不请自来，估计是实在等不及想看新机试飞了。”
林见微看着那一群人越走越近，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首次试飞，不是庆功宴。
飞机能不能飞起来、飞起来会不会出问题、出问题谁来负责，这些都是未知数。
领导在边上看着，等于把“成败”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成功了还好说，万一失败了，中途出点什么岔子，那可就不是丢脸的事了。
“总工，一会儿您自己去跟首长介绍，我今天嗓子不舒服。”林见微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咳了两声。
“你少来这套！”朱总工心里同样没底，瞪她，“你是总负责人，你不去谁去？”
“你是总工，你去你去。”
“你去！”
“你去！”
两人正推搡着，齐司令员已经走到了跟前。
林见微赶紧垂下脑袋，脚步一挪，把自己藏在杨总工身后。
朱总工嘴角抽了抽，只得快步迎上前，“齐司令，各位首长，这边请，我带各位先参观新机。”
一群人浩浩荡荡从林见微面前走过去。
她这才发现，厉野也在队伍里。
现场人多，两人没好意思凑到一块，只是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厉野的眼里，满满当当写着骄傲。
为媳妇骄傲，也为眼前这架飞机骄傲。
他当兵这么多年，见过的、用过的枪炮弹药不计其数，可从来没有哪一件，像眼前这架歼击机一样，线条凌厉、气势逼人。
而最让他自豪的是，这样厉害的武器，是他媳妇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