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的通道里，人造天幕已经切换到了深夜模式——灯光调暗到最低，只剩下每隔几十米一盏的蓝色应急灯。光线很弱，把通道照得像一条深水下的隧道。
陆沉和苏禾并肩走着。两人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刚才说，你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真正相信的。”陆沉开口，“那她说"活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你信吗？”
苏禾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但他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我信。”他说，“因为如果活着是为了别人，那别人死了，你就不活了。你母亲在C7里待了十一年，她活下来的理由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想看到你走到她现在的位置。”
“什么位置？”
“明白"为什么存在"不是给别人答案的位置。”苏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蓝色的应急灯在他脸上投下冷色的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坚硬。“你母亲在信里写，"活着是为了你自己"。她不是让你自私。她是让你明白，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果壳的，不是程毅的，不是源点的。只有当你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时候，你才能成为变量。”
陆沉沉默了。
苏禾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第七道闸门前。守卫换了人，不是上次那个中年人。这个守卫看起来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看到陆沉的清理队徽章，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枚硬币。”苏禾忽然说。
“什么硬币？”
“我给过你的。旧时代的硬币，带着保平安。”
陆沉摸了摸口袋。那枚硬币还在——她出发去C7之前苏禾塞给她的，她随手放进了裤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铜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她认不出的头像，边缘有些锈迹。
“带着吧。”苏禾说，“也许有用。”
“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旧时代的人相信硬币能带来好运。”苏禾推开第七道闸门，走进去，“在废土，运气比能力重要。”
陆沉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头像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一个圆脸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微微上扬。
她把硬币放回口袋，跟上了苏禾。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
陆沉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常服，坐在床边。她把母亲的信从内衣口袋里取出来，展开，又读了一遍。
“活着，沉沉。活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她用手指描着那些字的笔画，感受纸张的纹理。纸很薄，很脆，稍微用力就会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回原样，塞进枕头套里——不是放回枕头底下，而是塞进枕套的内侧，用针线缝了一个小口袋。那是她从旧时代的一本书里学来的缝法，针脚细密，不容易开线。
红绳还系在手腕上。她转动左腕，珠子在皮肤上滚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靠在床头上，没有躺下。
脑子里在转。
芯片破解之后，会有什么？周远说需要十二个小时。如果破解成功，她会知道源点的完整真相、果壳组织的全部计划、还有——第三把钥匙的准确位置。
程毅的义眼。
她见过那只义眼。在会议室里，在走廊里，在每一次任务布置时。那只眼睛从来不会转动，永远是直视前方，像一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
它看起来不像是有数据存储功能的东西。但果壳的技术，从来不是“看起来”就能判断的。
如果能拿到义眼……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进入程毅办公室的路线。她从来没有去过上层，但她看过要塞的地图。上层在要塞的最顶部，从中层上去需要经过三道门禁，每一道都需要权限卡和生物识别。
她没有任何一种。
但有苏禾。
苏禾有底层的线人，有破壁人的联络，有旧时代的设备，有伪造的门禁卡。如果他能帮她搞到一张B级卡混进C7，那他也能帮她搞到程毅办公室的门禁信息。
前提是——她愿意再去冒一次险。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红绳。
“妈。”她轻声说，“你说的"活着是为了自己"，那如果我为了救更多人把自己置于险地，算不算"为了自己"？”
没有人回答。
通风管里的风声呜咽，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7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