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灰色的隔离服，衣服已经破旧不堪，多处补丁。头发很长，灰白交杂，散落在肩膀上。脸瘦得像刀削过，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脸上有几块灰白色的斑块——那是皮肤异化的标志，污染等级五级的典型症状。
右手的指甲脱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发黑、变形，像是枯树枝。
但眼睛还是清醒的。
那双眼睛——深褐色，和陆沉一模一样的颜色——正在看着她。
“妈。”陆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陈琬站在离她大约五米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用了所有力气才挤出来的。
“沉沉。”她说。声音沙哑、疲惫，但出奇地平静。“你长大了。”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从八岁以后就不在母亲面前哭了。
“我来带你出去。”她说。
陈琬摇头。
“我出不去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的身体已经和这里的污染环境耦合了。离开这里，几分钟我就会完全畸变。”
“那我也要带你走。”
“沉沉，听我说。”陈琬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一些。她的手从隔离服的袖子里伸出来——那只没有指甲的手，手指颤抖着，伸向陆沉的方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每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倒计时87天，我能感觉到它。它在我的脑子里，像一根针，每天都在往里扎。”
“周远说你是锚点。格式化需要你来做确认。”
“周远？”陈琬的眼神亮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在底层。苏禾那里。”
“苏禾……”陈琬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他们都是好人。但好人无法改变结果。只有变量可以。”
她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上的灰白色斑块正在缓慢扩大。
“我是样本。”她说，“从001号实验开始，我就是样本。我的污染曲线、我的意识频率、我的一切都被源点记录在案。但我生的女儿——你是变量。你能听到源点的声音，却不被它左右。你能在污染区导航，却不被污染吞噬。你的出生就是一场意外，源点没有预见到你。”
“我不是意外。”陆沉说。
“你是。”陈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的灰白斑块滑落。“你是最好的意外。”
陆沉往前走了两步。
“不要过来。”陈琬后退了一步，“我的污染等级比你高太多。靠近我，你的污染会加速。”
陆沉停了下来。
母女之间隔着五米的距离，像隔着那道铁门。
“芯片拿到了。”陆沉说，“格式化倒计时87天。我会找到第三把钥匙，然后去源点岛屿。我会让程序中止。”
“我相信你。”陈琬说，“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源点的问题。不是你能一个人回答的。”
陆沉皱起眉头。
“问题是什么？”她问。
“为什么存在。”陈琬看着她的女儿，眼神里有骄傲、有不舍、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东西。“你不需要现在回答。你只需要活着。活得够久，就会知道。”
和当年在铁门前说的一样。
陆沉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我会回来的。”她说。
“不要回来。”陈琬摇头，“回了头，就走不远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守卫的——可能是例行巡逻，也可能是有人发现了她的闯入。
“走吧。”陈琬退回了黑暗里，声音从阴影中飘出来。“沉沉，走。”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走！”陈琬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量。
陆沉转身，开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