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的黄昏总是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湿热,像是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糕,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柳花巷后街的小四合院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
院角那棵老槐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石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红烧肉泛着油亮的光泽,清蒸鲈鱼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以及一盆酸辣开胃的凉拌木耳。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粗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但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锐利。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在泥沼里打滚才能淬炼出的眼神。
“二当家,您今儿个到底吃不吃?这红烧肉我都给您夹了三回了,您光顾着喝茶,莫不是嫌我手艺退步了?”
说话的是坐在何成局左手边的周巧儿。她今年十七岁,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根木钗,却掩不住那股子娇憨劲儿。此刻她正鼓着腮帮子,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手里还举着一双筷子,作势要往何成局碗里戳。
何成局眼皮都没抬,手腕微微一翻,茶杯精准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接住了周巧儿夹过来的那块肥肉。他张口咬下,含糊不清地说:“巧儿啊,你这哪是嫌手艺退步,你这是怕我吃多了长胖,耽误了你晚上的“功课”。”
此话一出,桌上顿时炸开了锅。
“呸!不要脸!”年纪最小的周穗儿红着脸啐了一口,赶紧把头埋进碗里扒饭,耳朵尖都红透了。
十八岁的赵麦穗倒是镇定些,她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何成局:“二爷,您这话说的。昨晚是谁喊着腰疼,求着我们姐妹几个轻点儿的?这会儿倒装起好汉来了。”
“就是就是!”十九岁的沈小荷立刻附和,她性格最是活泼,直接伸手捏住何成局的耳朵,“只有累死的牛,可没有耕坏的田,你那点精力,还不够我们吸两口的呢!”
何成局也不恼,任由沈小荷捏着,反而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一股温润的内劲悄无声息地探入她的经脉。
“嗯……少阳经气血充盈,看来昨晚没白练。”何成局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吃饭的秦舒云,“舒云,你最近内力运转有些滞涩,今晚你排第一个,我给你通通经络。”
秦舒云端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脸颊飞上一抹红霞,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这就是何成局的日常。在外人眼里,他是春香楼那个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的二当家,是即将上任的汉军八旗总旗;但在柳花巷这个小院子里,他就是这群女人的天,也是她们嘴里的“冤家”。
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悲情往事。她们都是被他从各处捞回来的,修炼的都是同一门功法,彼此之间更像是共同修行的道友,偶尔争风吃醋,也不过是闺房之乐。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何成局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继续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巧儿,明天你去城南的布庄看看,那批丝绸到了没有;麦穗,你盯着点药铺,我要的那几味药材别让人掺了假。”
“知道啦,二管家婆。”周巧儿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开始扒饭。
酒足饭饱,天色渐暗。何成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气血境九阶的修为,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我先去春香楼一趟,今晚不回来了,你们自己早点歇着。”何成局扔下一句话,推开院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
春香楼,广州城里最繁华也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丝竹声、劝酒声、笑骂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热浪。二楼的雅间里,账房先生龚文正拨弄着算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二爷,您可得给我评评理!”龚文一见何成局进来,立马把账本拍在桌子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抱怨道,“这个月光是给姑娘们置办胭脂水粉就花了三百两!还有,后院那几棵桂花树,您非要让人从苏州运过来,这一路上的打点又是五十两!咱们春香楼是做买卖的,不是做慈善的啊!”
何成局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磕了起来。“龚先生,你这就格局小了。姑娘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客人才愿意掏钱;桂花树种好了,风水才好,风水好了,财运自然就来了。”
“您这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龚文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翻开另一本账册,“对了,这是您要的东西。城西那个姓李的盐商,私底下确实跟潮州那边的人有往来。这批货要是截下来,够咱们吃半年的。”
何成局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有规律。
“知道了。”何成局淡淡地说,“这事儿先放着,等我明天上任了再说。”
“上任?”龚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汉军八旗总旗的位置定了?”
“定了。”何成局将账册揣进怀里,站起身来,“老头子总算舍得把这位置给我了。不过是个管治安的差事,也就是个看门狗的活儿。但这广州城的狗太多,得有人来拴一拴。”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女子推门而入,正是清倌人唐玲。
“二爷,三娘请您过去喝茶。”唐玲低着头,声音柔媚,但眼神却很清明。
何成局点了点头,对龚文使了个眼色,便跟着唐玲出了门。
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三楼最里面的静室。这里是鸨母余三娘的地盘。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余三娘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
这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只留下了成熟的风韵。但她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武者九阶的气息被她完美地收敛在体内,若非刻意感知,根本察觉不到她是个高手。
“坐。”余三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何成局依言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听说你要当总旗了?”余三娘放下书,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消息挺灵通。”何成局笑了笑,“怎么,三娘担心我当了官,就不认你这个干娘了?”
“我不担心你不认我,我担心你步子迈得太大,扯着了蛋。”余三娘冷哼一声,“广州城的水有多深,你不是不知道。汉军八旗看着威风,其实早就烂到骨子里了。那些满洲老爷们把你顶上去,不过是让你当个挡箭牌,去对付那些难缠的商人罢了。”
“我知道。”何成局喝了一口茶,神色平静,“所以我才要当这个总旗。与其让别人拿我当枪使,不如我自己把枪握在手里。”
余三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半晌,她才缓缓说道:“你有这份心气是好的。但你记住,你是从春香楼走出去的,你的根在这里。不管你在外面多风光,别忘了回来看看。”
“放心吧,三娘。”何成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这人念旧。等我把这广州城的规矩重新立一遍,第一件事就是请三娘喝庆功酒。”
余三娘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离开春香楼时,夜已经深了。何成局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无声。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的几家酒楼还亮着灯。远处的珠江上传来几声汽笛,那是夜航船准备出港的信号。
何成局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暗处算计的小二,也不再是只能靠女人修炼的邪修。他要站到阳光下,用拳头和刀子,在这乱世之中劈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至于那些所谓的正道大侠、名门正派,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虚伪的伪君子。既然世人皆称他为外道,那他索性就做这天下最大的狂徒。
“呼——”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何成局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气血。
《阴阳缠绵决》在体内自动运转,七个女人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他的经脉中,化作一股股暖流,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
这就是他的力量源泉。
别人修炼靠天地灵气,靠苦修冥想;他修炼,靠的是枕边人,靠的是这红尘中的万丈软红。
“有意思。”何成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中。
明天,汉军八旗总旗何成局,就要正式登场了。
而那些还在暗处窥伺的豺狼虎豹,很快就会明白,他们招惹了一个怎样的疯子。
……
与此同时,广州知府衙门后宅。
一盏孤灯摇曳,余保纯正坐在书桌前批阅公文。他的两个儿子,余光倬和余思诒,分立在两侧。
“父亲,何成局此人,真的可信吗?”余光倬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毕竟出身卑微,又是个……”
“又是个什么?”余保纯头也没抬,手中的毛笔依然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又是个邪修?又是个靠女人上位的废物?”
余光倬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你们兄弟俩,读书读傻了。”余保纯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我余保纯清廉自守?可这广州城的洋人、海商、旗人,哪个是好相与的?我需要一把刀,一把不怕脏、不怕黑、敢见血的刀。”
“何成局就是这把刀。”余保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他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所以他只能忠于我。至于他用什么手段,怎么修炼,那是他自己的事。我要的,只是结果。”
“可是,万一他失控了呢?”余思诒担忧地问。
“失控?”余保纯冷笑一声,“只要余姚姚还在他身边,他就永远是一条拴着链子的狗。”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中皆是骇然。
余保纯没有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明天何成局上任,你们俩代表我去观礼。记住,态度要好,但也要让他知道,他头上的乌纱帽,是我给的。”
“是。”
两兄弟退了出去,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余保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写着“何成局”名字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苍老而深邃的脸,明灭不定。
“狂徒……”他喃喃自语,“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纸灰在铜盆中化为灰烬,就像这广州城即将到来的风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而在柳花巷的小四合院里,何成局已经回到了家中何府大院。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余姚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静静地凝视着妻子的睡颜。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老婆,我回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了今晚的修炼。
气血在体内流转,阴阳交汇,生生不息。
窗外,月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