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
小张从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成了困倦。
可每次他刚要眯眼,外头就会传来一声“咔嚓”。
要么是树干冻裂,要么是树枝被压断。
有时候一大片积雪从树冠上砸下去,轰的一声,整个人都跟着一哆嗦。
“又来了?!”
小张猛地睁开眼,脸色属实是不太好看。
“不用担心,这个声音我们熟,是木头冻木裂了的声音。”
一个伐木工笑呵呵地说道:“听这声音还是比较远的距离。”
“我说,小张啊,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咱们都听了那么长时间各种各样的声音了,你见有什么问题?”
于顺拍了拍小张肩膀。
“你还怕什么?!”
小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刚才不也把枪都摸出来了吗?!”
“我那是随时准备保护你们。”
于顺义正言辞地说道:“你等着我们喊你就完事。”
“有问题了我们肯定喊你。”
“你这外地来的,都没有在山里面生存的经历,就没必要掺和啥了,等着就完事。”
“我信你个鬼!”
小张嘀咕了一句,但的确安心了一点点。
毕竟于顺说的也没有问题。
现场其实除了他和魏技术员两个人之外,其他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每一个人都在这片山林里面混了好长时间。
混的时间长了,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常,想也知道他们是掌握有一定技巧的,整体应该没啥问题。
听着他的吐槽,屋里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笑声很短。
可在风雪夜里,已经足够让人放松不少。
再加上旁边他们又炖了一只松鸡,咕嘟咕嘟的香味也在巨大地缓解着情绪。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流逝。
后半夜。
风势终于小了一点,奇奇怪怪的声音好像也消失了。
不过饶是这样,屋子里面十几个人也没有谁真正睡死。
大家分成几拨轮换,谁困了,就坐在火堆旁边眯一会儿。
谁醒着,就盯着火堆和门口。
差不多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外头的风声彻底停了。
整个世界都好像突然安静下来。
不过这一次的安静,并没有让几个人感觉到不舒服。
“停了?!”
小张醒过来的时候,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门口。
“应该停了。”
林胜利已经起身:“我已经好一会没有听到声音了。”
“门缝外面有没有什么异常。”
“一会等大家都醒了,打开门看看吧!”
听到林胜利这话,小张表情顿时缓解了不少。
差不多又过了有半个小时左右,大家伙陆陆续续全部都起来了,林胜利将自己预估的情况说了一下。
几个人一拍即合,先让大山闻了闻,确定门口没有什么威胁后,便一起将门打开。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一片刺眼的白光,顿时映进了小木屋。
或许是因为积雪压得太实了,没有倒塌进来,像是有一堵墙挡在门口。
估摸着也就一米多高,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
昨天晚上的风雪,似乎把整个林子都重新盖了一遍,枝头挂满了雾凇。
偃松贴着地面铺开,枝条上全是蓬松的冰晶。
白桦树也变得像是一根根玉柱。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冰晶上,顿时折出一片细碎的光。
“好漂亮......”
小张一下看呆了,相机几乎是立马就被他举了起来,“这能拍下来吗?!”
“随便拍。”
林胜利随口说了一句:“这玩意有什么不能拍的?”
小张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面念叨着:“这个照片足够放在一些杂志上当封面了。”
“实在是太美了。”
“估计没几个人见过这样的场景。”
“你要拍就赶紧拍,别絮絮叨叨的。”
于顺在一旁,直接打断了小张的念叨:“风一吹,雪就掉了,到时候你想要看的场景可就不一定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于顺这家伙嘴巴开了光。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棵红松轻轻晃了一下,大片积雪顺着枝条滑落。
“哗啦!”一声巨响,雪雾顿时炸开。
小张被吓得直接往后退了两步。
“你刚才不还说漂亮吗?!”于顺差点笑弯腰。
其他几个人也露出了差不多表情。
“漂亮归漂亮,砸下来也是真吓人啊?!”
魏技术员已经蹲在了旁边,他看着那些雾凇,眼睛亮得吓人:“低温,湿度,风向变化,这些条件叠在一起,才会形成这么完整的雾凇层。”
“要是这种状态保持一段时间,偃松和白桦的枝条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压弯。”
“如果让气象部门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他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可惜和我研究的项目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其他几个人也不在乎这家伙说些什么,直接扭头就进了屋子里面。
现在基本上了解了外面的情况,就已经足够了。
门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赶紧进来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林胜利对着他们招呼了一声,然后就直接进去了。
吃的东西自然还是鸡肉。
松鸡弄到了不少,即便是昨天晚上吃了一些,却也只是伤了个皮毛,加热了直接泡干粮就完事。
也不需要重新弄一锅。
昨天晚上弄得多,现在还没有吃完,反倒因为咕嘟了一个晚上,味道变得更加浓郁了。
伐木工们也把剩下的肉条拿了出来,可以搭配着一起吃。
“舒服啊!”
于顺端着碗,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昨天晚上都没有什么胃口。”
“那股风吹得我,差点把魂都吹没了。”
“现在总算是能好好吃一口饭了。”
“你魂要是真没了,不也挺好,最起码不需要絮絮叨叨了。”
赵庆山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絮絮叨叨才证明咱们是安全的。”
于顺说得理直气壮。
几个伐木工也跟着笑了起来。
吃完饭,众人开始整理东西。
盘中林场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路。
主路显然没法走,昨天那阵白毛风,把运材道埋得七七八八。
不过领头的老周指向小木屋后侧,掏出一张地图:
“从这里走,后面有一条防火小道。”
“平时护林员巡山会用,沿着落叶松矮林往东北走,中间绕开三段结冰的陡坡,后半段能重新接回运材便道。”
“虽然要多走三四十分钟,可不用直冲那几段大下坡。”
“小路被松树遮着。”林胜利看了看地形,心里很快就有了数。
“对,林队长知道?”
老周点头:“这地方日晒少,路面没那么多大面积明冰,积雪虽然可能会深一些,可下面冻土扎实。”
“只要有人探路,踩空的可能不大。”
“我们之前打狼的时候走过这条路。”
林胜利当即做出决定:“既然如此,我们就走这条路吧。”
“主路现在太危险,也没必要继续试探什么。”
“爬犁呢?!”
于顺下意识问了一句。
“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了?你神游去了?先放这儿。”
林胜利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几个人直接离开就完事,这些东西放在这儿,让他们先帮忙守着。”
“后头接上运材道,捎回去也行,带回去也行。”
林胜利没有详细说,不过几个人都明白,比较有价值的东西肯定是要带回去的,不可能托付给这群陌生人。
哪怕他们一起经历了一场天灾。
至于其他的东西,哪怕丢了也无所谓。
能被送回去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
其实林胜利他们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他们出来的时候,行李基本上都是靠背的。
很多东西已经消耗光了。
在路上无非就是获取了一些熊胆、熊爪之类比较罕见的东西,其他的也是能送就送,能寄存就寄存。
这会儿要带的东西也不算多。
整理好装备之后,一行人从小木屋后侧钻进了矮林。
大山走在最前头手里握着一根木棍。
每往前一步,都会先往雪里戳一下。
“这里有冻树根。”
“左边能走。”
“右边下面是空的。”
经过林胜利这段时间的培养,大山已经拥有了很强的能力。
一路试探一路提醒,把雪层下头藏着的危险全都挑了出来。
有几次,雪面看着平整,但是木棍刚一插进去,下面立马传来空响。
再往前半步,人就可能直接踩进冻水沟里。
不过这些都被他们轻轻松松给找了出来。
相比于大路上面,他们需要面对的东西来说,就安全得多。
“这地方真能把人摔哭。”
小张小心翼翼跟在后面:“昨天要是走这条路,我估计早就躺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回想到自己第一天进入山里面掉到河里的情况了。
那玩意估计会成为他一生的阴影。
“你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于顺走在他旁边:“脚抬高点,别拖雪。”
“我已经抬得很高了。”小张白了他一眼。
“你那叫抬脚?你那叫挪。”
“你闭嘴行不行啊?!”
两个人斗嘴的功夫,林胜利和大山他们却是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全部放在前方。
于顺他们差点撞了上去,反应过来,连忙朝着前面看去。
子只见前面忽然出现一小段结冰路面。
几块黑亮的冰贴在雪下,滑得像抹了油。
“顺子把之前带上的草木灰和沙土给撒上。”
林胜利他们显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有这种情况,专门离开小木屋的时候,装了一些草木灰。
小张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不过很快就看懂了。
只见于顺从包里取出一个布袋,然后用力一撒。
大量草木灰就直接落在了这冰面上。
“差不多可以了,我来试一下。”
看着地上到处都是草木灰,林胜利巡视了一下,感觉差不多了,便推开大山,独自走在了前面。
一般的道路可以让大山来测试,不过遇到这种比较风险大的区域肯定是要他自己来的。
事实证明,草木灰这样的土办法撒在冰面上是真有用。
看起来就无比滑的冰面,在林胜利脚下就好像不存在一样,轻轻松松就走了过去。
其他几个人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在撒了草木灰之后的区域行走,甚至比自己在雪地上走还要稳当一些。
一点都不带打滑的。
他们几个很快就穿越了这片区域,继续向前。
可没走几步,林胜利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魏技术员压低声音,整个人瞬间警惕了起来。
“猞猁。”大山连蹲下都没蹲下,直接就吐出两个字。
其他人听到这话,顿时脸色大变。
纷纷顺着林胜利目光看去,果不其然,地上有一连串的脚印。
“看起来应该是雪停了之后路过这里的,还有马鹿的脚印,不过马鹿的脚印已经不太清晰了,它应该是在雪小之后就行动了。”
林胜利很快便将自己的分析结果说了出来:“看起来应该还有一些狍子用过的这里。”
“这地方有点意思,是好几种不同动物的兽径。”
林胜利看了两眼,“不过也有好消息,没有新鲜的狼印。”
“应该昨天真的没有狼,只是狍子发出的声音。”
林胜利虽然昨天列举出了很多种可能出现狼的情况,但是他更倾向于,狼群不可能会这么快扩张过来。
如果是一个月、两个月之后有那样的动静,他或许会认为是狼。
但是现在......警惕心拉起来就可以。
这儿的情况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狍子和马鹿经过了这个地方,如果附近有狼的话,狼肯定也不会放这里。
更何况还有猞猁的出现。
但凡是个狼群,遇到猞猁之后,都会产生不一样的效果。
“等等,猞猁?!”
于顺皱了皱眉,刚想要说什么,却突然思绪被打断,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么说,来了这里就不可能出现狼了?”
“昨天晚上根本就是有什么东西在吓唬我们!”
狩猎队的其他几个人纷纷点头,露出了一样的表情。
只是魏技术员小张和老孙一脸懵逼。
“为什么这么说?猞猁虽然是猫科动物,但是应该打不过成年狼吧?更何况是狼群。”
魏技术员一脸懵逼地询问。
“猞猁的确打不过成年的狼群,但是猞猁会袭击幼年狼啊!”
于顺笑呵呵地看着魏技术员:“看来我们的魏技术员,即便是自己擅长的领域里面,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
“废话,哪有什么全知全能?”
魏技术员白了于顺一眼:“如果我们能做到全知全能,知道这山里面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有这一趟行程?”
“怎么会有接下来的科研计划?”
“就是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才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才需要看哪些东西需要保护,哪些东西不需要。”
“走吧,边走边说。”
林胜利确定了一下这情况,然后就招呼几个人离开,在回去路上,林胜利大概将情况解释了一下。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魏技术员在知道猞猁会袭击幼狼导致狼群不得不迁移之后,眼睛瞪大像铜铃,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野生动物有这样的竞争!”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以前只知道这个动物是那个动物的天敌,那个动物是这个动物的天敌。”
“没想到居然还有因为是天敌,所以我要袭击你的幼崽,袭击到你全家搬离的情况。”
“不可思议,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光是这一个事情,就足够让很多人过来好好研究研究了!”
魏技术员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有些亢奋。
于顺他们几个面面相觑。
虽然这个事情听起来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但这好像也不是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情吧?
很难理解吗?
至于这样吗?
不至于吧?!
不过就是一些动物的简单行为而已。
人类遇到这样事情,不也可能这样做吗?
古代械斗的时候应该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依旧还是难以理解,为什么魏技术员会是这么大的反应?
或许这就是科研人员和普通人的区别吧?
几个人就在这样一脸懵逼下,不停的前进。
魏技术员好像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将这些信息给消化。
直到魏技术员发现这条小路两侧的白桦和偃松交错得很密。
偶尔还能看到黑色的桦树茸,贴在白桦树干上。
注意力这才渐渐被转移了开来。
“这里的桦树茸分布比下面更广。”
魏技术员指着片林子,笑呵呵地说道:“说明这片林子的湿度和树龄都很合适。”
“我们之前那么长时间才遇到一个,就这会功夫,我已经看到三四个了。
“老周,这条路平时巡护多吗?!”
老周边走边回头,有些不解:“偶尔吧?现在砍树还没砍到这边。估计每年有个十来次巡视?”
“等过段时间砍过来了就多了。”
“毕竟这片区域也没有那么容易着火,不是?特别是现在下了这么多雪的情况。夏天如何有夏汛?”
林胜利张了张嘴,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的确这片区域不太容易着火。
但是却也不是没有。
大概在80年代末,就因为一个烟头,大火烧了101万公顷,足足燃烧了28天。
大火席卷了漠河和他们固河。
数百人死亡。
现在的固河镇没了。
这些事情以防万一还是很重要的。
但是他这个时候说,好像也没有意义。
“那这片地方的药材分布怎么样?!”魏技术员听到他们的巡逻次数之后,却是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