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参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的那份草案,在符文厅的灵气灯下摊开时,连老周都沉默了三秒。
“这是……外交照会?”联邦文员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得像吞了半只苍蝇。
赵星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纸,纸面上第一行字写的是:“天衡宗外门通行阵·通行申请人责任担保书”,第二行是“兹有联邦驻灵天大陆使团,因公务需要,申请通行外门阵一处,特此具结担保如下——”。
下面列了四条:
一、本次通行之目的为公务接洽,非军事情报采集,非灵气资源勘探,非修行法门窃取。
二、通行期间,通行人行为由发起方全权负责,若造成宗门设施损坏、阵法紊乱或人员伤亡,由发起方承担全部赔偿与因果责任。
三、发起方需指定具体责任人一名,该责任人需亲身在场,以气机立誓,确认知晓并接受上述责任条款。
四、见证人至少一名,见证人需为天衡宗正式弟子或长老,且见证人不得与发起方存在利益关联。
赵星看完第四条,抬头看许参。
许参推了推眼镜——他其实不戴眼镜,但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大概是某种心理安慰。
“你从哪儿抄来的?”
“没抄,”许参说,“我把那七份回执里面门禁追问的关键词全列出来,按出现频率排了个序。“何司所辖”出现七次,“何人见证”出现六次,“责归何处”出现五次,“因果可索”出现四次。然后我对照宗门旧例里的担保文书格式,把联邦的外交照会模板往里套——”
“你套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像要把我们卖了。”小陈小声说。
许参脸一红:“我尽力了。”
赵星又看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认,这东西虽然难看,但逻辑是对的。前几章他们一直在用联邦的方式说话——我是谁、我代表谁、我要干什么。门禁反复追问的却是另一套东西:谁给你担责、谁能作证、出了事谁兜底。
不是身份认证。是责任归属。
“周顾问,”赵星转头看向角落里那台终端机,屏幕上老周的图标闪了闪,“你评估一下。”
“从语言学角度,”老周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淡,“这份文书在联邦体系里属于“行政担保函”,在宗门体系里接近“因果具结状”。两者都不算标准文书,但门禁大概率能识别其中的责任链结构。”
“大概率?”
“我只有八十七份数据样本,你说呢?”
赵星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把那页纸折好塞进内袋。“走,去外门通行阵。”
***
外门通行阵在天衡宗使馆区东南角,被一圈青石矮墙围着,墙面上爬满了某种发暗红色光的藤蔓。阵本身不大,直径大约三米,地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玉柱,柱面光滑如镜。
赵星到的时候,阵前已经站了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一身灰蓝色道袍,袖口绣着天衡宗的宗门纹——一座山峰压在三条波纹上。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赵星认得这张脸。使馆区后勤处见过两次,姓周,周云鹤,天衡宗外门执事,负责使馆区的日常对接。四十来岁,说话慢吞吞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你们联邦人真有意思”的表情。
“赵组长,”周云鹤拱了拱手,“听说你们要试通行阵?”
消息传得真快。赵星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需要见证人吗?”周云鹤笑着问,“宗门规定,外门通行阵的通行申请,若发起方非本宗弟子,需有本宗正式弟子或执事在场见证。在下不才,正好是外门执事。”
赵星看了许参一眼。许参微微摇头——他们还没跟周云鹤提过见证人的事。
“周执事消息真灵通。”赵星说。
“使馆区就这么大,”周云鹤指了指脚下的符文阵,“你们前几次试阵,阵灵每次回应,灵气波动都会传到宗门中枢。宗门那边早就注意到了。”
赵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老周之前提过的事——古法派正在接触联邦内部的异见者。周云鹤这个“恰好路过”,到底是宗门派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
“那就麻烦周执事了。”赵星从内袋掏出那份担保书,递给周云鹤。
周云鹤接过去,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还回来,而是又看了一遍,目光在第四条上停留了两秒。
“这份文书,”他抬起头,“谁写的?”
“我们使团的文员。”许参说。
“写得好。”周云鹤把文书还给赵星,“虽然措辞生硬了些,但该有的都有了。不过——”
他顿了顿。
“第四条说的“见证人不得与发起方存在利益关联”,你们打算怎么界定?我作为使馆区对接执事,算不算利益关联?”
赵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周执事觉得呢?”
“我觉得不算,”周云鹤笑了笑,“使馆区对接是公务,见证是宗门职责,两回事。不过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推荐另一位执事,他跟使馆区没有直接往来。”
“不用了,”赵星说,“就麻烦周执事了。”
周云鹤点了点头,退到阵边,示意赵星可以开始了。
赵星走到玉柱前,把那页担保书平放在柱面上。玉柱冰凉,表面光滑得像玻璃,纸张放上去的瞬间,符文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联邦驻灵天大陆使团后勤组长赵星,”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申请通行天衡宗外门通行阵,此为责任担保书。”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赵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他盯着玉柱,柱面没有任何变化。
又过了五秒。
“何司所辖?”
玉柱里传出一个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不是人声,更像是一种震动,直接敲在颅骨上。
赵星深吸一口气。来了。
“联邦驻灵天大陆使团,”他说,“使团全权负责本次通行。”
“何人见证?”
赵星转头看向周云鹤。周云鹤上前一步,拱手道:“天衡宗外门执事周云鹤,在此见证。”
“责归何处?”
“通行期间一切行为后果,由发起方全权承担,”赵星一字一句地说,“具体责任人:赵星,联邦驻灵天大陆使团后勤组长。”
沉默。
玉柱上的符文纹路开始缓慢亮起,从底部往上,一层一层,像水位上涨。赵星盯着那道光,手心全是汗。
亮到一半,停了。
“担责之人,需亲身在场,以气机立誓。”
赵星愣住了。
“什么?”
“担责之人,需亲身在场,以气机立誓,”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非纸面之诺,乃活人之誓。”
赵星转头看周云鹤。
周云鹤的表情第一次严肃起来。他低声说:“宗门旧例,重大担保需立誓人亲身到场,以气机为凭。纸面文书只能说明你有意愿,气机立誓才是真章。”
“气机立誓是什么意思?”赵星问。
“你站在阵中,以自身灵根为引,对着阵灵发一道誓言,”周云鹤说,“阵灵会记录你的气机特征,一旦违约,因果可追。”
赵星沉默了两秒。
他是穿越者。他没有灵根。
“我能换个人立誓吗?”他问。
“担保书上写的责任人是你,”周云鹤说,“换人得重写文书。”
赵星看了一眼玉柱上停在一半的符文纹路。那道光还在,没有熄灭,但也没有继续往上爬。门禁在等。
他转过身,看向许参。
许参的表情很复杂。他知道赵星没有灵根。
“要不……”许参张了张嘴,没说完。
赵星知道他要说什么。换人,换一个有灵根的人来当责任人。但问题是,使团里谁有灵根?那些联邦文员?他们连灵气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我来。”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赵星回头,看见陆青霜从使馆区方向走过来。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腰间挂着剑,走路带风,衣摆翻飞。
“陆姑娘?”周云鹤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陆青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说你们在试通行阵,过来看看。”
赵星知道她在撒谎。使馆区到外门通行阵隔了三条街,怎么“路过”?
但陆青霜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她走到玉柱前,看了一眼那页担保书,然后转头看向赵星。
“你那份文书,第四条写的是“见证人需为天衡宗正式弟子或长老,且见证人不得与发起方存在利益关联”,”她说,“我是天衡宗内门弟子,跟使馆区没有公务往来,符合条件。”
她顿了顿。
“但我做见证人,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赵星问。
“通行阵开启后,我要第一个进去。”
赵星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陆师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十米外,手里拿着一枚玉符,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客气,客气得让人不舒服。
“古法派的人。”周云鹤低声说。
年轻人走过来,朝赵星拱了拱手:“在下古法派弟子何清源,奉师门之命,来给赵组长送一份东西。”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纸张泛黄,边缘压着朱红色的宗门印。
“古法派愿意为联邦使团提供通行担保,”何清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按照宗门旧例,担保书由古法派具结,见证人由古法派长老担任,责任人仍由贵方指定。条件只有一个——”
他笑了笑。
“通行之后,古法派有权共享通行阵内获取的所有信息。”
赵星盯着那份文书。
玉柱上的符文纹路还在亮着,停在半空,像一只等得不耐烦的眼睛。
周云鹤站在左边,陆青霜站在右边。一个说按宗门规矩来,一个说有条件。何清源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古法派的担保书,脸上的笑容像是在说——
你选。
赵星感觉自己站在两根绳子中间。一根通往门禁的开启,一根通往古法派的陷阱。而门禁还在等,等那个没有灵根的人,站到阵中去立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何道友,”他说,“这份担保书,我能先看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