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晚，方圆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槐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墙角那棵杏树上的花瓣已经落了大半，铺了一地淡粉。
方圆把茶碗放下，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田埂上泥土的气息，也带进来一丝不属于春天的凉意。
倒也不是冷，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锋锐感，像剑和刀。
方圆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但灵识已经无声地张开了，覆盖了整个院子。
院门没有响，但门槛上多了一个人影。那人就站在门板内侧的阴影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落下来。方圆放下茶碗。“进来坐。”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很旧，但刀柄上缠的布是新的。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神很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但没怎么吃过饱饭。他在石凳上坐下，没有喝茶。“你是方圆？”“是我。”“我叫周远，从天机阁来的。”方圆的手微微一顿。“天机阁？”“陆长老让我来的。”周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信封上写着“方圆亲启”四个字，是陆长老的笔迹。方圆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五行字：“方圆，我老了。天机阁的事，我已经交出去了。但还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办。中州城西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镇子，叫枯水镇。镇里有一口古井，井下有东西。去看一眼，如果是活的，就封住它。如果是死的，就别管它。陆。”
方圆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抬头看着周远。“你从陆长老那来的？”“是。”“他身体还好吗？”“还好。就是走不动了，整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方圆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个包袱出来，随手塞了两件衣服和几块干粮。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王紫璇一眼。“我出去一趟。”“去哪？”“中州城西，枯水镇。”王紫璇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周远跟着方圆走出院子，两人沿着青州城外的土路向南走，又折向西。走了大约两柱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废镇。镇子很小，只有几十间屋子，屋顶塌了大半，墙也倒了，长满了荒草，月光照在残垣断壁上，像是照着一堆枯骨。方圆没有停步，直接走到镇子中央。那里有一口古井，井口不大，直径约三尺，井沿上的石头已经风化了，长满青苔。方圆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沿。石头是凉的，但没有异样。他点燃火折子，往井里照了照。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他在井壁上看到了符文——不是新的，是旧的，刻得很深，笔画已经模糊了。有人在很久以前封过这口井。方圆没有跳下去。他把火折子递给周远，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注入灵气。灵石亮了起来，发出白色的光。他把灵石按在井沿上，井沿上的符文接住了光，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开始沿着井壁向下蔓延，一闪一闪的。方圆等了一会儿，又取出一块灵石，按在对面。井沿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白光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光圈，把井口封住了。方圆站起来，“封住了。走吧。”周远看着那光圈，又看了看方圆。“这就完了？”“完了。”方圆转身向镇外走去，“陆长老说，如果是活的，就封住它。如果是死的，就别管它。它是活的，我封了。”周远跟在他身后，“里面是什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两人出了枯水镇，在镇口分开。周远往北，回中州城。方圆往南，回青州。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枯水镇还立在月光下，破败、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回到青州城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方圆推开院门，王紫璇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碗粥，像是刚起来不久，又像是等了他一整夜。她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趁热吃。”方圆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封住了？”她问。“封住了。”“那以后还会有人去吗？”“不会了。”王紫璇没有再问，也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了起来。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薄薄的，像是春天在替他们收尾。方圆喝着粥，想着那口井。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是什么，只需要知道它不该出来，就已经够了。他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树叶轻轻晃动着，像是整个春天的风都从那口井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然后轻轻落在了这个院子里。
方圆把碗筷洗了放回碗架。院门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短促，像是替人说了什么还没说出口的话。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再写一封信给陆长老。于是他走进正房，在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陆长老叫他去看一眼那口井，他去了，封了。这就够了。不需要回信。但他又拿起笔，写了几个字：“井已封。不必挂念。”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放在桌上。等下次有人去中州城的时候，托人带过去。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王紫璇蹲在杏树前面，正在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拢到树根旁边。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做什么？”“花瓣落了，不要扫掉。让它们烂在土里，明年树会长得更好。”方圆没有说话，也伸手拢了几片花瓣，放在树根旁边。两个人蹲在杏树前面，把那些已经凋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拢到一起，堆在树根下面，像是把整个春天都留在那里，等着它慢慢变成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