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媛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她眯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是珊瑚发来的消息，连续好几条，语气一条比一条急。
“姜姜，你看红宝书了吗？”
“有好多人在上面发帖说你数据造假，垃圾文靠老公买推流。”
“现在发酵得很快，你先别回应，我来处理。”
姜媛的睡意一下子散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红宝书APP，在搜索栏里输入自己的笔名——“故山雪”。
哗啦冒出一大堆帖子。
热度最高的那条在第一个。
标题很刺眼：《扒一扒那个忽然爆红的“故山雪”，她老公是某网站总监，推流买到飞起》。
她点进去，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帖子里贴了几张“内部截图”，说是她这本书的广告投放数据，推流花费数额大得离谱。
帖主还“细心”地分析了她老公的身份，某知名小说网站的总监，手里有大量的渠道资源，专门给自己的老婆砸钱推流。
把一本烂文硬生生地推上了榜二。
帖子的最后一段话，她看了好几遍。
“这种文笔也能火？全靠老公砸钱硬推罢了。姐妹们，别被骗了，真正的口碑不是买出来的。”
姜媛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几张截图是假的。
她老公叶玄根本不是什么小说网站总监。
就一普通程序员，前几天还失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清者自清。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下翻了评论区。
“难怪这本书数据这么离谱，原来是关系户。”点赞好几千。
“我看过几章，文笔真的一般，剧情也老套，而且好像在哪见过，是不是抄袭啊？实在搞不懂怎么上的推荐位。”
后面跟着一堆附和的人。
“她老公是大网站的总监？那岂不是整个平台都是她家的？别的普通作者还玩什么？”
再往下翻了几条，有一个ID站出来替她说话：“你们看过书吗？张口就喷，没根据的话不要乱讲好吧。”
那条评论被追着骂了几十条，帖主回复：“你也是她雇的水军吧？在我这洗地没用，脏得不能再脏了，上84都洗不干净！”
姜媛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她蜷着腿，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想起昨天珊瑚发来的消息，全站订阅榜第二，实体书合同，影视公司询价。
她以为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原来好起来的代价就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不是因为她写得差，是因为她忽然够到了某些人够不到的东西。
她挡了别人的路。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用被子擦了擦脸，又拿起手机。
打开评论区，想回复那条帖子。
打了一行字“这些帖子都是造谣，我老公不是网站总监”，又删掉了。
珊瑚说“先别回应”。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说她老公不是总监？
没有人会信。
而且又陷入了自证陷阱，难道别人冤枉你偷吃，你就要剖开肚皮来证明吗？
说数据是真的？
越描越黑。
那她到底是什么？
一个靠老公上位、没有真才实学的骗子？
八年了。
她写了八年，扑了八年，每个月靠全勤活着，冬天坐在出租屋里打字，内环的平房没有暖气，手冻得握不住鼠标，就用热水袋捂一会儿继续写。
那些日子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他们只看到她现在红了，就认定她一定是走了后门。
一定是背后有什么见不得的权色交易。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昨天她还觉得这道光是暖的，今天只觉得刺眼。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叶玄起床了。
姜媛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她对着床头柜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肿，鼻尖红红的。
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
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又掉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往上扯了一下，勉强撑住了。
出来的时候，叶玄已经在厨房了。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没有说话。
叶玄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然后他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没睡好。”姜媛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粥。
叶玄没有追问。
但他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低头吃饭，而是抬着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他看到了。
她眼睛下面还有没遮住的红。
姜媛感觉到他的目光，把脸埋得更低了。
她不想让他看到。
吃完饭，叶玄收了碗筷去洗。
姜媛窝进沙发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把红宝书的帖子链接贴到了她的书评区，底下跟着一大波人，有骂的，有阴阳怪气的，也有几个老读者在帮她说公道话，但很快就被淹没了。
她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评论，“就这水平也配”“果然是有后台”“现在网文圈真是越来越水了”。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她把评论区关掉了，打开文档，想写今天的更新。
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帖子里的话。
“这种文笔也能火？”
“真正的口碑不是买出来的，娇妻作者就跟她的女主一样，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
“那可不，真羡慕啊，有个有钱的老公，狗屎也能变成黄金。”
……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第一次遇到这种网暴，除了不去理会，还能做什么呢？
叶玄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姜媛趴在笔记本电脑前，头发散了一桌，手指蜷在键盘旁边，一动不动。
他站在走廊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
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姜媛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今天不用出门吗？”
叶玄看了她两秒。
“今天周六。”他说。
姜媛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沉默了几秒。
“叶玄。”她叫他，声音有点哑。
“嗯。”
“如果有人造你的谣，说你靠关系上位，你会怎么办？”叶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茶几上的某个角落，想了一下。“先搞清楚是谁在造谣。然后一次性解决。”
“怎么解决？”
“走法律途径。”
“造谣的成本很低，但后果严重，运用法律武器，是比较有威慑力的。”姜媛看着他，眨了眨眼。
“起诉吗？但是那么多人，众口铄金，估计律师函都发不过来吧……”
叶玄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她手边。
“先喝水缓缓，过两天再说。”然后他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一连两天，姜媛都没有缓过来。
她每天还是按时起床，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
但她写不出来。
那些字像是从她脑子里被抽空了一样，屏幕上只有光标一闪一闪的。
由于没有按时每日更新，流量数据也开始下滑。
但是她越是着急，就越烦闷。
她把文档关掉，打开红宝书，看一眼那个帖子，又关掉。
帖子每天都有新的回复。
热度没有降，反而越来越高。
有人开始扒她的马甲，说她以前就是个扑街，忽然红了肯定有猫腻。
有人说她这本书的剧情是抄袭的，但拿不出任何调色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