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阅定在秋收后的第九天。
新郑北门外那片旷野被提前半月清了出来,公子吕带着人把地面的碎石拣干净,车辙印用黄土填平,夯得结结实实。校场两侧竖了上百面旌旗,黑底朱纹的郑字旗和各国使臣的国族旗交错排列,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半空中拍。
天还没亮,各国使臣的车驾便陆续到了。鲁国的公子羽父带着几个大夫,坐在观礼台的左侧,面前摆着郑国特供的陶豆和黍米酒。齐国的公子夷仲比鲁国人到得更早,他的坐席紧挨着鲁国,几案上多了一碟炙鹿肉。宋国派来的是太宰华父督,他来得最晚,车驾到校场门口时编钟已经敲过两轮。陈国、蔡国、卫国的使臣分列两侧,各自带了随行的史官和军中副将。卫国使臣的脸色最淡,坐在观礼台最右侧,从进场到现在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过话。林川站在校场正北的高台上,穿玄衣纁裳的命服,腰间佩那把包金彤弓。黑臀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令旗。
编钟和石磬的合奏在校场上空回荡,三军将士从校场东侧列队入场。戈队先行,八百人分作四个方阵,铜戈的锋刃在秋阳下泛着冷光,每踏一步,戈矛碰撞甲胄的声音便整齐地响一次。弓队紧随其后,六百弓手每人背上两壶箭,弓胎统一用廪延柘木林今年春伐的新材,弓弦一律是犀筋绞的,绷得极紧。弩机队推着弩车跟在弓队后面,每辆弩车上架着三架新郑兵坊自制的连弩,铜郭木臂,箭槽里压满了弩矢。车队入场时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公子吕站在最前面那乘战车上,没有戴胄,头发被秋风吹得散乱,手里举着郑军的将旗。战车一辆接一辆碾过校场的黄土跑道,车毂包铁,车轮滚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子都的摧锋营最后入场。八百骑兵从校场北侧的密林后面兜出来,马蹄踏着鼓点从两侧包抄合拢,在观礼台前方勒住马,马匹前蹄腾空,齐刷刷地打了个响鼻。子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高台行了一个军礼。八百骑兵同时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了很久。观礼台上,各国使臣的脸色都变了。公子夷仲端着酒爵的手停在半空,酒洒了几滴在案上。华父督的眉头压得很低,手里的竹简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卫国使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那支黑甲骑兵,握着酒爵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林川从黑臀手里接过令旗,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校场的回音让每个角落的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郑国这几十年经历了不少难关,从当年东迁寄居虢郐之间,到叔段拥兵自重试图裂土分疆,再到楚国兵锋直逼汉水北岸。郑国没有被这些难关压垮,反而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第二件事,郑国从不主动挑衅他国,但郑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拿命守住的,这份安宁离不开三军中每一个在汉水滩头、济水北岸、石门窄道流过血的将士。第三件事,请各国使臣把今天看到的带回去。郑国的戈矛、弓弩、战车、骑兵就摆在这里,郑国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他合上令旗。三军齐声高呼,呼声震得校场边的旌旗猎猎作响,惊起了远处密林里一群飞鸟。
大阅结束后,公子夷仲第一个走上来,端着他那碗没喝完的黍米酒。“郑伯,你这些年藏的底牌,今天一次全亮了。”
“齐侯当年在济水北岸说过,郑国虽小,不可轻也。寡人今天亮这些牌,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盟友们放心。郑国没有变,当年替齐国挡北戎的时候是什么样,今天还是什么样。”林川接过他递来的酒碗喝了一口。
公子夷仲说齐侯最近在扩军,弓材缺口很大,又问鲁国和宋国的订单排到什么时候了。林川说今年春伐的柘木自己留了一部分装备摧锋营,剩下的先给齐国。齐侯当年在石门会盟时对郑国说过一句话——郑国的事就是齐国的事。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华父督从观礼台另一侧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卷被捏皱的竹简。他对林川说宋国想请郑国派几个弓弩教头去商丘,协助宋国训练弩机队,宋楚边境的压力越来越大,宋国的弩机手太少,训练跟不上损耗。林川说可以,教头明天就出发,弩机也可以一并带去。宋国不用付钱,这批弩机就当是郑国送给宋国的一份礼。华父督愣了一下,说郑伯这份礼太重了。林川说不重,宋国替中原守住南大门,郑国出几把弩机是应该的。华父督把酒碗举过头顶,一饮而尽。
观礼台右侧的卫国使臣没有过来。他独自站在几案后面,看着校场上正在收队的郑军,脸上始终没有表情。黑臀从高台上下来,低声对林川说卫国使臣走了,没有告辞,直接上了车。
散场后,林川在寝殿里把身上的命服换下来,子产在一旁把今天各国使臣的反应逐条记在竹简上。林川说齐国很高兴,鲁国很放心,宋国很感激,卫国很不安。这场大阅的目的达到了。他又问卫国使臣走的时候带了什么,子产说他离开校场后没有回馆驿,直接出城北上,随行的甲士马背上都驮着满满的箭囊。林川说让他看,他看到的越多,回去向卫侯禀报得越详细,卫侯就越不敢轻易动手。又问子都腿怎么样,子产说子都今天阅兵结束后自己又带着摧锋营加练了半个时辰,回来时在马厩里蹲着替马裹蹄,嘴里还哼着郑国的俚曲。林川说让他歇着,别太拼命,让黑臀把校场周围各国使臣丢下的酒碗碎片打扫干净,明年开春温地会盟,这些使臣还会来,到时候再给他们换一批新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