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的骑兵，什么时候来？
话音未落，城墙外沿的了望哨兵一声吼，清晨的雾气跟着散了一片。
“狼烟！狼烟起了——”
灰白的烟柱在关外冒起来，笔直冲天，久久不散。
紧跟着是马蹄声，密集得听不出间隙，一声接一声砸向大地。
城砖底下那层夯土都在抖，青石垛口上，几粒碎石簌簌滚落。
蓝玉脸色一沉，抬手按住腰间刀柄。
“来了。”
他扭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擂鼓，全军上城！”
鼓声响起来，守军从各处营帐里涌出来，甲片碰撞出一片凌乱的脆响。
林易还坐在太师椅上没动，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眼皮都没抬，耳朵动了动。
远处地平线压出一道黑线。
黑线越拉越长，越压越低，铺满了整片原野。
旗子密密麻麻，尘土被十万铁蹄卷起来，糊成一片昏黄，连日头都被遮得发暗。
不到半个时辰，十万人马就在雁门关外十里扎下了营。
帐篷一顶接一顶立起来，连绵成片，望不到边际。
战马嘶鸣此起彼伏，弯刀在阳光底下闪着冷光，北元士兵骑着马绕城耀武扬威，嗓子里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笑声张狂得刺耳。
城墙上，一个新兵握着长枪的手抖得握不住枪杆，枪尖一颤一颤，撞在垛口砖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别、别抖了……”旁边的老兵想安慰，自己的牙关先打起颤来。
五比一。
这个数字压在每一个守军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蓝玉站在城头，甲胄下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领兵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骇人的军容——十万铁骑往那一扎，看着就像一张能把人吞进去的网。
他心里那点账算得很清楚：三天。
只要北元不顾伤亡强攻，雁门关撑不过三天。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把太师椅上——林易还坐在那儿，跷着腿，指尖捏着茶盏，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跟这满城的杀气半点不沾边。
“监军大人。”蓝玉走过去，声音里裹着一层压不住的火气。“您那铁疙瘩，准备好了？”
林易没抬眼。
“敌人是十万骑兵。”蓝玉往前逼近一步，甲片撞出脆响。“不是十万只站着让您端详的鸭子！”
周围几个副将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谁都以为，这回监军大人怕是要被将军的话噎住。
林易终于把茶盏放下。
瓷器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站起身，踱到垛口边，俯视着城下那片望不到头的敌营，嘴角那点慵懒收了起来。
眼底那点光，跟审计总监翻出一本做了三年假账的分公司账簿时，一模一样。
“十万骑兵。”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咂摸一道有意思的题。
“将军，你知道在现代物流和供应链管理的逻辑里，这叫什么吗？”
蓝玉皱眉。“什么逻辑？”
“极其脆弱的高负荷运输团队。”
蓝玉脸上那点怒气僵了一瞬，化作一团更浓的不解。他戎马半生，打的都是刀对刀命换命的仗，什么运输团队，什么供应链，压根没听过这套说辞。
“十万张嘴，十万匹马。”林易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关外那片连绵的营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把话摊在桌面上算细账的冷静。“每天要吃多少粮草，多少草料，你算过吗？”
蓝玉没接话，眉头却拧得更紧。
“千里奔袭，粮道拉得越长，破绽就越多。”林易转过身，负手看着他，唇角勾起一点冷笑。“不用我的大炮开火，今晚，我先给他们上一堂生动的后勤管理课。”
“后勤管理课？”蓝玉一时没绷住，声音提了几分。“林大人，人家十万铁骑就在城门口，您跟我说什么后勤课？”
几个副将也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荒唐两个字。这文官莫不是被吓傻了，编出这么一套玄乎的说辞来遮掩。
林易没工夫跟他辩，径直摆手。
“都下去。”
“大人？”毛骧上前一步，飞鱼服上那块工牌被风一吹晃了晃。
“三十步外候着，谁都别过来。”林易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事我一个人办。”
众人对视一眼，终究没人敢抗命。蓝玉盯着他的背影，喉咙里那口气堵得难受，最终也只是冷哼一声，带人退到城楼阶梯下头。
城头很快空了出来，只剩林易一个人站在垛口前。
风裹着关外那股铁锈味和北元战马的膻气扑过来，吹得他官服下摆猎猎作响。他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军帐，眼神沉了下去，手指在袖口那块黑片上蹭了蹭。
心里那道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
前世审计跨国供应链，最爱查的就是这种看着庞大实则虚浮的运输团队——摊子铺得越大，漏洞就越多，一条粮道，一处补给点，都能是压垮整条链子的软肋。
十万人吃喝拉撒，牵马运粮，光是这份后勤，就足够让任何一个正规审计员笑出声来。
眼皮缓缓垂下。
意念沉入脑海最深处，那片属于系统的幽暗空间铺展开来。
“系统。”林易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解除大明区域限制协议。”
“申请开启——跨国界企业风控扫描雷达。”
这道指令一出，脑海深处掀起一阵眩晕的波动，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制被强行唤醒。
系统面板泛起一层从未见过的冷光，几行提示闪过，又隐没下去。
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无形波纹，自城头悄悄荡开，一圈圈朝着关外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敌营扩散过去。
城下巡逻的北元哨骑毫无所觉，依旧勒着马来回耀武扬威，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波纹掠过那片连绵的营帐，越过嘶鸣的战马，再往前铺到堆积如山的粮草车队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渗进每一处角落。
林易脑海中一亮。
一幅庞大又复杂的图景铺开来——粮道走向、补给节点、屯粮位置、兵力分布，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涌入他的意识深处，堆叠成一张覆盖整片北元连营的网。
图景的正中央，一处标注刺目地跳了出来，红光一闪，狠狠砸进他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