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太乙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深邃地远望着城市的平静。
咖啡已经不那么烫了,
苦味在舌尖散开,倒比热气更让人清醒。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那口苦味慢慢落下去,才道:
“年纪大了。
有的时候这眼睛啊.....盯一个地方时间久了,都得发酸。”
苍鹰没有直接接上这句话。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太乙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多余的劝慰,
只有一个同为狙击手的人,
对另一个狙击手最沉默,也最郑重的尊重。
“你依旧和阿克西打的有来有回。”
太乙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很轻,挂在嘴角,像一层薄薄的霜,
看着无所谓,却经不起细看。
“都说狙击手的巅峰期最长,也最晚。
可巅峰期能延续得再长,也总得有个时限。
跟不上,就是跟不上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仍旧落在远处,
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轻快,
“我啊.....也不能总拖人后腿不是?”
苍鹰沉默着。
他加入冥河不过半年。
半年时间,有超过一半都在执行任务。
说句实话,整个血河小队之中,除却岳震霆之外,他与任何人都不算熟悉。
可同为狙击手,总归会有惺惺相惜存在。
那种惺惺相惜不需要太多话,
有时只是一次呼吸的节奏,一次观察风向时的停顿,一次对“准”这个字近乎苛刻的理解。
军事武装之中,突击手的巅峰期来得最早,重火力手的巅峰期最短。
而狙击手,三十岁左右才会迎来职业生涯的最巅峰。
甚至有的强悍点的,到了四十岁依旧极其能打。
可衰败也最容易作用在狙击手身上。
那绝不是一点一点地掉状态,
而是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年纪,断崖式的下滑。
昨天还能凭直觉捕捉到的风偏,今天就要多算半秒。
昨天还能稳稳锁住的靶心,今天在瞄准镜里却像隔了一层极薄的雾。
苍鹰也不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到底能够延续多久。
但此刻,他眼中只能看到一个生涯暮年的狙击手,
一个将自己的巅峰末期全部奉献在冥河身上的老兵。
“你加入冥河.....七年?”苍鹰问。
“六年零三个月。”太乙深吸了口气,纠正得很轻,却很清楚。
想到这里,他嘴角更是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里有感慨,也有感叹。
他依旧还能记得海盗小岛与周渡等人的初次相遇。
那个时候,
他是个好几年没摸过枪的颓废之人,胡子拉碴,眼神发钝,
连握住枪身时都觉得自己和这行当隔了很远。
那个时候,冥河还只是个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菜鸟佣兵团,
名字说出去没几个人知道,接任务时要放低身段,
要等别人挑剩下的,要在酒馆角落里听人把价钱压到不能再低。
六年零三个月。
他用六年的时间支撑着,陪伴着冥河,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巅峰。
是他,靠着六年的主力狙击手,
从当年的默默无闻,靠着一颗又一颗弹无虚发的子弹,
和许应武一起,和向阳,和于东风一起,
从最困难的起步阶段,一步步将冥河带到了如今的帝国。
现在,【冥河帝国】不再缺钱,不再缺人,
不再是曾经那个为了接一次任务都需要主动放下身段请求的无名之辈。
这不断的变化,这越发到来的巅峰,
他太乙是最早的见证者,是从未缺席的最强主力之一。
可当年加入冥河之时,他已经四十岁,
是全球公认的狙击手生涯末年。
能够支撑六年,他的巅峰,已经远超大量同期的狙击手。
老了。
他其实并不想承认。
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眼睛开始发酸?
是长久紧盯之下,瞳孔开始出现偏差和模糊?
还是曾经那敢保证百分百命中的子弹,
如今在射出去之后,自己也已经不敢完全把握?
他说不上来。
他也极其相信,相较于全球大部分狙击手而言,他依旧可以做到超越他们。
可.....在血河,在还需要不断向上,绝不能出现任何一点差错的冥河,不行。
如今冥河有苍鹰,有更具备高规格作战能力,更年轻,更处于巅峰期的狙击手存在。
他....必须得去学会放下了。
太乙又举起杯,与苍鹰碰了一下。
这一次碰得比刚才重些,咖啡在杯里晃了晃,荡开一圈细纹。
“其实挺好。”太乙笑着道,
“人啊,都会到这种时候。
就得看你到底能不能去接受了。”
苍鹰沉默了一瞬,低沉地问:
“你甘心吗?”
太乙手中的咖啡,隐隐间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波澜很小,小到若不是苍鹰一直看着,或许根本不会注意。
太乙低头看了看杯口,
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扎了一下,又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
“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他扯了扯嘴角,呼出一口气,
“呼....甘不甘心的.....谁又能说得准?”
他抿嘴斜撇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了眼脚边静静躺着的那把专属狙击枪。
枪身被擦得很干净,边缘却仍有岁月磨出的细痕。
那痕迹不显眼,却比任何勋章都更实在。
“这老伙计跟着我也有段年头了。”太乙的声音慢下来,
“我到现在还记着我换第二把枪的时候,心头总是觉着对不住我最开始用的那把枪。
明明知道是它跟不上了,
明明知道换枪是为了活命,
为了任务,为了身边的人,
可心里还是别扭。
总觉得.....像是把什么老伙计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