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更怕,走到这里,施主却不在面前。”
沼泽幽魂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这个和尚,看着他肩头还在渗血的刀伤,
看着他胸前那道裂开的衣襟,看着他脚下那片被月光镀得发白的沙地。
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又低沉,仿佛是强行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
可那笑里,杀意却比方才更烈。
因为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至少在他自己的认知之中,对于所谓佛法,所谓佛性毫不在意的他的眼中,
这个和尚似乎是在跟他玩一场游戏。
一场他从来没玩过的游戏。
他不知道规则,不知道目的,不知道输赢怎么算。
可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全新的感觉!
二十年了。
封闭世界二十年,外蒙接连挑战各大当世人皇,
他为的就是寻求那份错别多年的丰富多彩,为的就是为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寻求更多的体验!
“好.....”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一瞬,身形暴起!
如鬼魅,如残影。
纵使已经不在巅峰,纵使在这短短几天内,沼泽幽魂已经连续与足足五尊人皇激烈搏杀!
可一掌拍出的时候,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发出沉闷的爆响。
那一掌,依旧带着人皇的余威。
那一掌,依旧足以将任何一名普通强者拍成肉泥。
可面对这等骇人的一幕,寇加却是根本没有闪。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
掌心向外,五指自然张开。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分明,
上面还沾着方才超度时未干的血迹和香灰。
掌力砸在他的掌心。
沉闷的响声炸开,气浪翻涌,黄沙四溅。
寇加的身形向后滑退了一步,脚下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他的手臂在发抖,指节在发白,嘴角更是渗出了一丝新的鲜血。
可他站住了。
沼泽幽魂的眸子再度沉了下来。
这和他判断的不对。
眼前的这个和尚....似乎没有和他交手的打算!
他的掌力打出去,就像打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没有回音,没有反震,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让他感受到“对手”的反馈。
那种感觉,让他浑身的战意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痛不痒,无处着力。
可就是这种无处着力,让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可它就是存在。
从寇加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战意,不是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种气势。
它比那些东西都要淡,淡得几乎不存在。
可偏偏就是这种淡,让沼泽幽魂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像月光。
可月光照在身上是冷的。
这东西照在身上,是暖的。
从未在战斗中选择停歇的沼泽幽魂,在这一刻竟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可以说.....是无聊?
是这个和尚所显露出来的感觉,让他感受不到任何对战的乐趣?
不,不只是无聊。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杀过很多人,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想杀他。
可从来没有人,让他觉得....如此的无果。
余尽枭的气息是锋锐的,像鹰爪撕开天空。
孔塞的气息是沉重的,像铁塔砸在地上。
可这个和尚的气息....
像是水。
像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默的,包容一切的海水。
你在里面杀过人,流过血,扔过刀,
可它只是把你做的一切都吞下去,然后继续安静。
沼泽幽魂的瞳孔深处,
一抹从未有过的兴奋和高亢,猛然翻涌而起。
那兴奋和方才不同。
方才他想打,是因为被打扰。
可现在他想打,是因为他想看看,
这个像海水一样的和尚,被逼到极限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你是皇....”
他的声音沙哑而笃定。
寇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缓缓垂下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掌心那道被掌力震裂的伤口中,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
“施主说是,那便是。”
“你一直在装....”
“贫僧没有装。”寇加看着他,声音平静如常,
“我只是一阶凡人。
于你眼中我是皇,那便是皇。
我是众生,那便是众生。
无相皆空,佛法自然。”
沼泽幽魂几乎快被绕晕了。
二十年前,他不是没有遇见过佛门出身的和尚。
可这个和尚....和那些佛门中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就像一片云,一缕风,一滴落在滚烫沙地上的雨水,
什么都不像,可又什么都是。
这家伙....更超脱凡俗。
这家伙....更无色无味!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看到什么,贫僧就是什么。
你觉得贫僧是和尚,贫僧就是和尚。
你觉得贫僧是皇,贫僧就是皇。
你觉得贫僧是路边的一块石头,那贫僧就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贫僧不争这个,众生也不会在意。”
沼泽幽魂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和尚在跟他打一场他看不懂的仗。
这个和尚不跟他拼拳,不跟他拼速度,不跟他拼力量。
这个和尚跟他拼的是另一件东西。一件他从来没有碰过的东西。
他讨厌这种感觉。
可他同时又觉得,这感觉让他浑身的血都在发烫。
“废话太多了.....”
他身形再动,又是一掌拍出。
这一次,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寇加抬手格挡,身形再退三步。
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掌心那道伤口被震得更深,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沼泽幽魂的脸。
“施主。”
他在格挡的间隙中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贫僧来自佛门血佛一脉。”
沼泽幽魂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血佛一脉,以杀止杀。
世间有地狱,地狱中有恶鬼。
恶鬼不听经,不念佛,不惧因果,不畏轮回。
对他们,佛有另一种渡法。”
沼泽幽魂又一掌拍出。
寇加侧身避开,掌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撕下了肩头那块本就破烂的衣料。
“什么渡法....?”
“以杀止杀。”
寇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沼泽幽魂狭长的眸子终于射出一抹精光。
可还不等他感受,
寇加却是双手作揖,垂首低眉。
“可贫僧不杀。”
“不杀……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贫僧站在这里,是因为贫僧想试一件事。”
“什么事?”
寇加忽然不退了。
他站定在原地,看着沼泽幽魂。
他的身形依旧单薄,他的伤口依旧在流血,他的呼吸依旧沉重。
可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是两盏不灭的灯。
“贫僧想试试,能不能不杀。”
沼泽幽魂愣了。
“不杀....等死?”
“贫僧没等死。”寇加看着他,“贫僧在等施主。”
“等我什么?”
“等施主杀够。”
沼泽幽魂的掌举在半空,忽然落不下去了。
他看着这个和尚,看着他浑身是伤却依旧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掌拍下去,就像是往海里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会沉,可海不会变。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从来没有。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贫僧是人。”
“什么人?”
“和你一样的人。”
寇加缓缓抬起手,伸向身后那只巨大的背篓。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庄重的事。
背篓的盖子被揭开,他从里面缓缓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尺。
巨尺。
通体黝黑,沉重无比,长约四尺,宽约三指,厚如板砖。
尺身上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沉甸甸的黑尺。
可在那尺的顶端,嵌着一颗珠子。
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珠子不大,只有拇指大小。
可它出现的一瞬间,整片战场都变了。
一股浓烈到近乎吞噬一切的杀意,从那颗珠子....不!是从寇加的身上猛然涌出!
那杀意浓稠得像血,暴烈得像火,沉重得像山。
它不像沼泽幽魂的杀意那样带着疯狂,
不像余尽枭的杀意那样带着锋锐,不像孔塞的杀意那样带着坚硬。
它只是纯粹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