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士的刀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砍不动。
他杀了那么多人,砍了那么多刀,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每一刀砍出去,都在砍一面深不见底的湖。
刀锋没入湖水,无声无息,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湖面之下,自始至终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你....你到底是谁....”
“贫僧是谁不重要。”
和尚看着他,鲜血还在从胸口的伤口中渗出,
滴落在黄沙上,渗进沙里,不见了。
“施主这一刀砍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斗士愣住。
他只觉得大脑在不断地嗡鸣,
有股弦....在疯狂将他的灵魂向外拉扯。
“想的是....杀....”
“杀谁?”
“杀....杀.....”
斗士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在剧烈颤动,他的呼吸在急促起伏,
他的刀还举在半空,可他的杀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施主连自己要杀谁都不知道。”
和尚微微垂目。
“你只是举了刀,只是劈了下去。
可你劈的那个人,你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
和尚不顾身上炸开的两道裂口,任由鲜血顺着衣裳滴落。
那作揖的双手,单手缓缓抬起,
在这一片尸山血海的沸腾之中,指尖轻触在了那把已经卷刃的刀锋之上。
尚未干涸的血珠,划入掌心,泛起月光下的一处莲。
“施主,你砍的不是贫僧。”
“你砍的是你心中的地狱。”
“你恨地狱,可地狱不是人,你砍不到它。”
“你只能砍站在你面前的人。”
“可站在你面前的人,和这片地狱,又有什么关系?”
当啷——!
不见和尚发力。
可斗士手中的刀,
却是在这一刻生生脱手,重重砸地。
沉闷,却又无声无息。
“阿弥陀佛...”
和尚伸出那只沾染着血污的手。
可在这银霜的照耀下,却是显得那般清澈。
手掌缓缓地上抬,直至轻拂在斗士的面门。
“施主,这片地狱本与你无关。”
嗜杀如斗士,心神坚硬如死亡格斗!
此时此刻.....这名斗士的眼球却是疯狂颤抖着,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耳边的佛经咏诵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和尚的手一点一点地拂着他。
而后....他跪在了地上。
那般姿态,就像是个虔诚的信徒。
和尚没有去看那个跪下去的斗士。
他只是继续看向前方。
就像一轮明月,看到哪里,哪里的黑暗就被照亮。
战场的血色在他周身三米之内化为虚无,杀意在他的步伐之下碎成粉末。
远处,更大的战圈里,杀声依旧震天。
上千人的搏杀不会因为一个小圈子的停滞而停下来。
刀光依旧在闪烁,枪火依旧在炸响,惨叫依旧在回荡。
和尚身后半步,那尼姑的身姿静谧如莲。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声木鱼在佛音深处敲响。
她的手掌托住了那名黑武成员的手腕。
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刀尖朝下,悬在半空。
黑武成员想要抽刀,
可他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怎么都抽不回来。
“施主。”
尼姑的声音很轻。
“你的同伴已经放下了刀。”
“他不是我同伴!”黑武成员嘶吼。
“可你们砍的是同一片地狱。
你们流的血,渗进的是同一片沙。
你们死后,埋的是同一片地。”
“那又怎样!”
“不怎样。”尼姑垂目,“贫尼只是告诉你。”
黑武成员的刀尖在抖,他的牙关在咬,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可他砍不下去。
因为那个跪在地上的死亡斗士,此刻正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空茫的,像是从噩梦中刚刚醒来的茫然。
那种茫然让黑武成员的心口猛地一堵,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哐当。
刀落在地上。
黑武成员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然后猛地转身,踉跄着跑进了混乱的人群中。
尼姑没有追。
她只是收回手,重新站回和尚身后半步的位置,
低眉垂首,像是从未动过。
和尚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依旧不快不慢,
他的肩头还在渗血,他的胸口那道刀伤还在隐隐作痛。
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眼神没有波澜,他的诵经声没有断过。
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战圈。
每走过一个,就有一两个人停下。
有人跪倒,有人扔刀,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
可更多的人只是迟疑了一瞬,然后继续厮杀。
因为杀意不是一杯水,说泼就能泼掉。
杀意是一团火,烧了太久,浇一瓢水上去,火只会腾得更高。
远处那些透过望远镜观察的情报专员们,此刻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和尚,赤脚踏入战场,不躲不避,
任由刀锋落在身上,任由鲜血浸透袈裟。
他不反击,不格挡,不劝说,只是走。
可他的每一步落下,
脚下的血色就淡一分,杀声就弱一分,空气就静一分。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从未目睹过如此诡异的一幕。
一个和尚,一个尼姑。
就这么慢条斯理的走在战场上,
就这么....超脱于整片地狱之中。
那种滋味...不像人!更不是人!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所有旁观之人的注意力,
早已经集中在这两道身影之上,
可走着走着...那根本无法阻止的杀戮,那依旧还在大片大片的厮杀。
和尚与尼姑,竟是在这一刻分开了距离。
尼姑...继续没入那刀光血影的人潮汹涌,
和尚...
“那和尚往三皇战场去了!他...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