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多月,东莞县大溪村的老弱妇孺,全都在忙碌中度过。
时光不疾不徐,转瞬之间,便到了腊月尽头,迎来一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大明嘉靖年间的岭南海边荒村,从来没有热闹的年味儿。
没有红纸春联,没有爆竹烟火,没有丰盛宴席,更没有新衣珍食。
对于大溪村的百姓而言,一辈子所求不多,岁末能有一口热食、一身暖衣、一夜安稳,便是海神庇佑的大好年景。
陆景铭三人看着连日勤恳劳作,没有半句怨言的村民,心中甚是感动。
村落防御已固防完毕,陷阱、岗哨、地下通道一应齐全,无需再赶工。
除夕当日,陆景铭让全村停工,放下所有杂务,安心跨年。
只是他没敢放下戒备。
这些时日和村民一起劳作,从他们口中,他已知晓沿海倭患的规律:
每到年关,州县官府休沐、海防巡检松懈,正是散倭流寇最猖獗的时候。
这些亡命倭贼专挑人心松弛的节日作乱,趁夜登岸劫掠,最是防不胜防。
因此即便除夕休岁,村内防务丝毫不松。
村口滩涂两处瞭望点位照常值守,安排村民分批次轮换巡查,白日谨慎观望海面动静,夜里也留岗不撤,不给贼寇半点可乘之机。
岁末的小渔村,安静又平和。
沈鸢见村民日子清苦,却依旧心怀热忱、彼此和睦,心中颇有感触。
她主动跟着老里正挨家挨户走动。
村里人心纯粹,人人感念他们三人那夜的救命之恩和这段时间的辛苦,听闻村里要凑集体年夜饭,没有半分保留,都拿出了家里珍藏的最好存粮。
有的妇人翻出层层包裹、精心晾晒的风干海鱼,这是渔村百姓冬日最珍贵的肉食。
有人端出反复碾压、粗制而成的麦饼干粮。
还有老人捧出晒干的海野菜、储存多日的薯干杂豆。
老李正为了让全村老小过个像样的年,倾尽了村里最大的体面。
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两个腿脚利索的壮实妇女,顶着海边寒风,步行十几里赶赴就近小镇集市。
风寒路陡,来回奔波半日,只为换回来一小袋粗陋的海盐、少量细面,还有几张最平价的杂粮糖饼。
这点东西,放在后世寻常人家,根本算不上吃食。
可在贫瘠荒芜、终年受倭患侵扰的大溪村,已是足以撑起全村年夜饭的珍物。
暮色沉落,海风渐缓,清冷的月光浅浅洒落渔村。
全村老少尽数聚集在老李正家的大院之中。
院中堆起干枯柴木,燃起岁火,跳动的暖光驱散了腊月海边的湿冷,映照着一张张黝黑淳朴的面孔。
妇人们围在灶台边忙碌着。
一口大铁锅架在明火之上,清水煮沸,放入切好的风鱼干和粟米,撒上少许老李正辛苦换回的海盐。
这是最原始的海水晒盐,工艺粗糙简陋,未经精炼,杂质繁多,入口带着明显的苦涩咸味。
远没有现代精制食盐的干净纯粹、咸香适口。
可就是这一点点朴素的盐巴,便足以让寡淡无味的干鱼粟米汤,生出几分烟火滋味。
这口大铁锅,当地人称为铁镬,也来之不易:
佛山铸造,还是大溪村以前在府衙当差的一个老祖先传下来的。
铁器贵重,海边渔户大多只有陶釜陶罐。
整个大溪村也就只有这么一口大家伙,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办大事、逢年过节才拿出来。
柴火噼啪作响,香味慢慢弥散开来,缠绕在院子每一个角落。
另外几口粗陶罐同时炖煮杂粮稀粥、蒸制粗麦饼、焖煮海菜杂豆。
简简单单几样粗食,没有荤腥大菜,没有美酒佳肴,却是大溪村百姓一年到头最奢侈的一顿饭。
陆景铭、沈鸢、李少锋三人静静立在人群外侧,默然看着眼前温暖质朴的一幕,心底生出万般唏嘘。
院中孩童,个个衣衫单薄,衣角磨得起毛裂口,补了又补,鞋面漏着风,小脸常年被海风侵袭,干裂黝黑。
可此刻,所有孩子眼底都亮着纯粹光芒。
老里正孙儿手里攥着一块微焦麦饼,小口小口细细咀嚼。
他吃得极慢、极珍惜,每一口都细细抿唇回味,眉眼弯弯,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满足。
一块干涩发硬、毫无香甜滋味的粗粮饼,足以让他忘却整年的饥寒与惊惧,拥有最纯粹的快乐。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双手颤巍巍捧着一碗温热的杂粮粥靠在墙根上。
粥水清稀,米粒寥寥,掺着大量薯干野菜。
她小口啜饮,配着一碟无油无酱的腌海菜,喝得无比认真。
一碗热粥下肚,老人轻轻舒展眉眼,低声呢喃。
“能吃饱,能暖身,今夜无风无贼,就是好年。”
话语朴素至极,却道尽了沿海渔民一辈子的卑微期许。
沈鸢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难言的酸涩。
现代社会物资充盈、衣食无忧,山珍海味、零食甜点随处可得。
可世人大多贪心不足,挑剔饭菜口味、纠结衣食好坏、攀比生活优劣,永远难以满足。
人人坐拥繁华,却日日心生烦闷。
反观眼前百姓,终年海风侵袭、衣食匮乏、朝不保夕,日日活在倭患的惊惧之中。
可仅仅一顿温热的粗茶淡饭,一夜安稳无扰的时光,便能让他们心怀感恩、满心知足。
她侧头看向李少锋,眼底藏着深深感慨。
李少锋目光沉沉望着围坐火堆、笑语轻言的村民,神色平静,心底却有着同样的触动。
原来人世间最难得的知足,从不在锦衣玉食的繁华都市,而在这些饱经苦难、依旧心怀温良的底层百姓身上。
他们所求极少,极易满足,活着、能吃口热饭,便是人间圆满。
陆景铭心底亦是万千思绪。
这些日子以来,村民日复一日的信任、感念与依赖,化作细碎绵长的念力,源源不断汇入他的系统空间。
那一道沉寂半月的系统微光,不再是最初微弱摇曳的一点,变得愈发明亮。
虽然依旧杯水车薪,但所有人的真心拥戴,都在为系统复苏一点点积攒能量。
夜色渐深,篝火慢慢燃尽,院中暖意消退。
村民们难得卸下了整年的重担与惶恐。
简简单单的跨年聚餐,便是渔村最好的年味。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家休息。
村口,滩涂两处哨岗依旧坚守。
值守的多是村里懂事的半大少年,年纪不大,却早已深谙生存不易,守岗时眼神专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夜里,岗哨轮换了两波。
天边夜色愈发浓重,夜深露重,倦意席卷全村。
待最后一点零星篝火彻底熄灭,整个大溪村彻底陷入沉寂。
奔波劳碌一整年的村民,在难得的安稳夜色里,尽数沉沉睡去。
万家静默,山海安宁。
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锁定在正面辽阔的海面之上。
所有人的防备、所有陷阱工事、岗哨瞭望,全部对着倭寇常来的海路正面。
无人留意村子后方那片连绵无边的红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