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蕴兰亭大酒店,宴会厅。
暖烘烘的热气里飘散着饭菜的香味、酒水的甜腻和满堂喧哗人声。
大红绸花从天花板垂下,贴着金字的喜幛挂满四壁,舞台背景墙上镶着"陈沈联姻"四个烫金大字,两排红烛在台前烧得正旺,蜡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来。
三哥一直将陆景铭带到了主桌前,指着上首一个空位:"坐这儿!专门给你留的位置!"
陆景铭被按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九碟凉菜,花生米、酱牛肉、皮蛋豆腐、凉拌海蜇……
碟子边缘干干净净,显然还未开席。
“三哥,赶紧上台,嫂子要生气了!”
六嫂过来和陆景铭打声招呼,催促道。
“小景子,你先坐,哥先去拜个堂,等一下和你三嫂一起来给你敬酒!”
“你不要啰嗦了,赶紧去!”
打发走三哥,陆景铭环视一圈。
司仪在前台抖着包袱逗乐,背景音乐换成了喜庆的唢呐曲,满堂红彤彤的光映着一张张笑呵呵的脸。
一切都很正常。
唯独六哥,面色严肃,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陆景铭随口问道:“六哥,老家来人没?”
“没。”
六哥闷闷的答了一声,话音落下,他目光若有若无望向T台前方,和三哥并肩而立的沈令柔。
“六哥,看到三哥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娘子羡慕了?”
陆景铭打趣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继续在厅内游走。
宾客大约十一二桌,大多都是古董一条街的同行和客户。
几个粗犷汉子,正端着酒杯互相灌酒,一听就是岭西口音,应该是前段时间六哥找来的帮手。
后排靠墙的三四桌最安静,都是生面孔,清一色精壮男子,短寸头居多,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目光不是看舞台,而是在厅内来回游移。
其中有人正偏头和邻座用粤语交流。
陆景铭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凑近旁边正剥花生的金三爷,压低声音:"三爷,那几桌宝港来的?"
三爷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嘴里嚼着花生含混不清道:"沈令柔那边的"同事",特意从宝港过来捧场的。”
“沈令柔现在是社团大姐头,排场大,来的人多也正常。"
金三爷说完抓了一把花生,转头去跟隔壁桌碰杯去了。
陆景铭暗忖:林伯驹穿越到东汉化身高干被自己所杀,他的干女儿顺理成章坐了龙头老大位置,倒也合理……
就在这时,唢呐声陡然拔高,司仪扬起嗓子喊:
“良辰吉日已到,有请一对新人闪亮登场!"
宴会厅里的说话声唰地降了下去,所有人转头望向T台入口方向。
拱门下,沈令柔挽着陈文虎的手臂缓缓走出。
她穿了一身素白缎面婚纱,长拖尾被两个小花童拎着,头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隐约透出描过的眉眼和点了淡红的嘴唇。
妆容精致,步态端庄,嘴角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每一步都踩在司仪念词的空档上,节奏分毫不差。
陆景铭混在宾客之间,也抬眼望向T台之上的一对新人。
只见三哥望着身侧的沈令柔,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温柔爱慕,满心满眼只剩身边新娘。
可沈令柔全然没有新婚女子的羞怯柔情,她面上挂着温婉笑意,视线却一刻不停,飞快在台下宾客之间来回扫视,像在确认什么。
直至目光撞上陆景铭的视线,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尘埃落定欣慰,可这份安心转瞬便被惶恐狠狠压下。
陆景铭把这一幕收进眼底,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仪式继续。
司仪念到"请新人交换信物"时,唢呐声停了,全场安静下来。
三哥笨手笨脚地给沈令柔戴钻戒,指头抖了半天,引得满堂哄笑。
就在这时,后排猛地炸开一声脆响。
“哐当!”
所有人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后排一张桌前,一个年轻男人撑着桌面站起来,双颊通红,醉态明显,领带扯歪了挂在一边肩膀上。
手中高脚杯砸在桌面上,碎玻璃混着红酒飞溅出去,暗红液体顺着白色桌布流下来,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他一只手指着舞台上的沈令柔,嗓音嘶哑:"令柔……你……你怎么能嫁给他!"
他往前踉跄一步,酒气隔着几张桌子都闻得到,"我喜欢你五年了!五年!你明明知道的!"
满堂死寂。
连司仪都怔在了台上,话筒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沈令柔脸唰地白了,但很快又涌上一层血色:"李哥,你喝醉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别这样。"
“什么好日子?你为什么宁愿嫁给这个连戒指都给你戴不好的乡巴佬,却不肯嫁给我?”
“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啊?”
男人说着还要往前冲,同桌两人立刻起身架住了他胳膊,一边一个往外拖,嘴里连连赔笑:
"喝多了喝多了,哥几个对不住,对不住……"
被架着的人还在挣扎着回头喊,被一只手掌捂住了嘴,拖着从侧门出去了。
服务员利落地过来把碎玻璃和酒渍收拾干净,换上了新桌布。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厅内空气停滞了两三秒,然后有人带头笑出了声:“嗨,情敌闹婚?老套……”
“这哥们儿也是痴情啊……”
“来来来,继续继续,别耽误正事!"
气氛重新热起来,司仪清了清嗓子赶紧接上词。
戒指终于戴上了。
全场掌声雷动,起哄声此起彼伏,三哥搂着沈令柔的肩膀笑得开怀,沈令柔靠在他怀里,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用指腹轻轻揉着新戴戒指的位置。
陆景铭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方才在那一瞬间确实绷紧了大腿肌肉,余光扫了逃生通道和三扇侧窗位置。
但此刻闹剧散场,喜气恢复,那些后排宝港来宾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拍着方才那两个拉人者的肩膀说着什么,神态松弛。
旧情?风月?
江湖儿女的痴怨?
他方才在沈令柔眼底捕捉到的恐惧,此刻也能顺理成章解释:
旧情人在自己的婚礼上,任谁都会害怕对方给自己难堪。
自我说服一旦开始,就像石子入水,一圈一圈把警惕推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