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文华殿外风很冷。
陆寻下马车时,披风被风掀了一角。
赵大夫一把按住。
“走慢点。”
陆寻看了一眼宫门。
“赵大夫,今日怕是慢不了。”
赵大夫冷冷道:
“腿慢。”
“嘴也慢。”
陆寻:“……”
青竹跟在旁边,抱着小册子,低头忍笑。
她今日也入宫。
腰间那块“监察司临时书录”的牌子被擦得很干净。
昨夜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又把昨日献马一事重新整理了一遍。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今日入宫,她心里还是紧张。
但不是空慌。
她知道自己要看什么。
要听什么。
要写什么。
阿史那骨都昨日折了一匹白王马。
今日绝不会空手进殿。
越是这样,越要把他的话拆开。
马是马。
礼是礼。
边市是边市。
不能被他一口气捆成一团。
陆寻上台阶时,轻轻咳了两声。
赵大夫立刻看他。
陆寻主动道:
“我少说。”
赵大夫呵了一声。
“你这句话,老夫已经听腻了。”
青竹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听腻了。”
陆寻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我只记事,不断案。”
陆寻无奈。
“你现在这句话用得越来越熟了。”
青竹抿唇。
赵大夫倒是难得点头。
“学得不错。”
陆寻:“……”
这个后院,确实已经不好混了。
……
文华殿里。
阿史那骨都已经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
没有穿狐裘。
也没有佩刀。
看起来不像草原使者,倒像一个久在中原行走的老客商。
只是他的眼神,仍旧深得像草原夜色。
阿勒真站在他身后。
昨日的轻狂收了许多。
见到青竹进殿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册子。
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显然,这本册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
皇帝坐在上首。
神色平静。
殿中站着几位重臣。
兵部尚书秦峥。
户部吕文昌。
鸿胪寺卿姜怀礼。
吏部徐秉。
监察司岳沉舟。
还有几名中书舍人。
陆寻被安排在侧边那把椅子上。
椅子刚放稳,赵大夫就站到旁边。
像一尊专门看管他的门神。
皇帝看见赵大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赵怀安。”
“朕今日让他坐着。”
赵大夫拱手。
“多谢陛下。”
说完,又补一句:
“坐着也不能多说。”
殿内几名官员差点没绷住。
皇帝笑了一声。
“朕尽量少问。”
陆寻听见这句,心里一点都没放松。
陛下说尽量。
通常不太可信。
……
阿史那骨都上前行礼。
礼数依旧周全。
“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拜见大雍皇帝。”
皇帝淡淡道:
“正使免礼。”
阿史那骨都起身。
没有提昨日白王马。
也没有解释醒马针。
像那件事从未发生。
这才是老狐狸。
昨日丢的脸,今日不捡。
直接换一处下手。
他抬手。
身后随从捧上一卷汗王书。
鸿胪寺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看。
而是让小内侍递给中书舍人念。
中书舍人展开汗王书。
声音朗朗。
前面全是客气话。
什么草原与大雍相邻多年。
什么愿息边尘。
什么愿互通有无。
什么愿以马通市,以货养民。
念到后面,重点终于来了。
乌桓愿开边市,岁入良马三千匹。
请大雍以米、盐、绢帛、铁器互易。
边市既开,两境商路不绝。
若市不成,则草原诸部自觅去路,北境商旅难保通畅。
殿内气氛微微一沉。
自觅去路。
商旅难保通畅。
这话没有明说威胁。
却比明说更难听。
阿史那骨都站在那里,神色平和。
仿佛汗王书里写的,都是为了两国好。
皇帝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正使远来。”
“汗王书,朕看到了。”
阿史那骨都微微躬身。
“大雍缺马。”
“乌桓有马。”
“乌桓缺米盐铁帛。”
“大雍有米盐铁帛。”
“两国互通,本是天赐之利。”
他声音不高。
却很有力量。
“若此番边市得开,大雍可得草原良马。”
“乌桓亦得中原物货。”
“边境百姓得安。”
“商旅得通。”
“这难道不是好事?”
不少官员神色微动。
这话不好反驳。
至少表面上不好反驳。
马,大雍确实缺。
北境骑兵,年年都缺好马。
乌桓缺米盐铁帛,也是真的。
互通有无,听着也好。
若直接拒绝,便像大雍不愿和睦。
可若一口应下,后面麻烦更大。
尤其是铁器。
那是军国重物。
秦峥第一个忍不住,冷声道:
“铁器不可入草原。”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秦尚书。”
“乌桓百姓也要耕种。”
“也要修车。”
“也要锅釜。”
“难道草原牧民用一口铁锅,在大雍眼中也是罪?”
秦峥脸色微沉。
“铁器一入草原,可为锅,也可为刀。”
阿史那骨都笑了。
“大雍有铁,便是民用。”
“乌桓求铁,便是为刀。”
“秦尚书如此说,岂非从一开始就不信乌桓诚意?”
殿内气氛一紧。
这话是陷阱。
秦峥若继续说不信,就容易把今日谈判推到敌对。
若说信,那铁器便不好挡。
陆寻坐在椅子上,低头咳了一声。
皇帝看向他。
“陆寻。”
“你咳什么?”
陆寻抬头。
“陛下,草民被正使的话绕了一下。”
阿史那骨都立刻看向他。
“这位,便是陆公子?”
陆寻点点头。
“正是。”
阿史那骨都微微笑道:
“听闻陆公子善拆文书。”
“昨日白王马之事,也有陆公子指点?”
陆寻摇头。
“昨日是青竹姑娘自己拆的。”
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
青竹低头写:
阿史那骨都称,陆公子善拆文书。陆寻称,昨日是青竹自己拆的。
阿史那骨都嘴角动了动。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这小姑娘确实什么都写。
皇帝看着陆寻。
“你被什么绕了?”
陆寻道:
“正使刚才说,乌桓百姓要锅釜。”
“秦尚书说铁器可为刀。”
“这两句话都对。”
阿史那骨都眉头微动。
陆寻继续道:
“可问题不在锅。”
“也不在刀。”
“问题在,边市到底卖什么铁。”
殿内一静。
陆寻坐直一点。
赵大夫立刻看他。
他只好又靠回去,慢慢说:
“若正使要铁锅,那就写铁锅。”
“若要犁头,那就写犁头。”
“若要铁锭,那就写铁锭。”
“若要铁器这个大口袋。”
“那就不行。”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沉。
“大口袋?”
陆寻点头。
“铁器两个字太大。”
“锅是铁器。”
“刀也是铁器。”
“马镫是铁器。”
“箭头也是铁器。”
“正使若把它们都装进一个铁器里。”
“那大雍今日答应一口锅。”
“明日乌桓便可说,大雍答应了铁。”
这话一出,秦峥眼神瞬间亮了。
他刚才被“民用铁锅”绕住。
陆寻这几句,直接把铁器拆成了具体物件。
锅归锅。
刀归刀。
犁头归犁头。
铁锭归铁锭。
你要什么,写什么。
不能拿一个模糊的“铁器”来套大雍。
青竹低头飞快记:
铁器两个字太大。锅是锅,刀是刀,铁锭是铁锭。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
“陆公子的意思,是大雍愿给锅,不愿给铁?”
陆寻笑了笑。
“草民的意思,是正使先别把锅说成铁。”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头。
这话太直了。
阿史那骨都眼神深了些。
“若我乌桓要铁锅、铁釜、犁头,可否?”
陆寻没有答。
他看向皇帝。
“陛下,这不是草民能定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倒知道这时候不能乱说。”
陆寻认真道:
“草民一直很谨慎。”
青竹笔尖一顿。
赵大夫冷冷看他。
殿内几名熟悉陆寻的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皇帝淡淡道:
“铁锅、铁釜、犁头,可以议。”
“铁锭、兵刃、箭头、甲片,不议。”
秦峥立刻出列。
“臣附议。”
阿史那骨都微微眯眼。
第一层,被拆了。
他原本想用“铁器”两个字包住一大片东西。
没想到被陆寻拆成了锅和刀。
……
阿史那骨都并不慌。
他继续道:
“既然大雍要分清。”
“那乌桓也分清。”
“乌桓愿岁入良马三千匹。”
“其中上等战马五百。”
“中等骑马一千。”
“驮马一千五百。”
“换大雍米十万石,盐三万引,绢帛两万匹,铁锅铁釜各五千。”
殿内瞬间安静。
这个数不小。
吕文昌脸色直接变了。
米十万石。
盐三万引。
绢帛两万匹。
这不是小买卖。
更何况对方的马数只是嘴上说。
昨日北门驿先遣马已经证明,乌桓人很会把数字喊大。
皇帝看着阿史那骨都。
“正使今日倒是分清了。”
阿史那骨都笑道:
“陆公子说得对。”
“写清楚,才好议。”
他竟然反过来借陆寻的话。
你要写清。
好。
我写清一个大数出来。
现在你总不能说不清。
陆寻看着他,心里暗叹。
这老家伙确实比阿勒真难缠。
被拆了一层,立刻换第二层。
阿史那骨都又道:
“当然。”
“若大雍觉得数量大,可分三年。”
“乌桓先入马。”
“大雍后给货。”
“如此,更显乌桓诚意。”
不少官员眼神一动。
乌桓先入马?
听起来好像大雍占便宜。
可陆寻却看向青竹。
青竹也正好抬头。
她想起问事桌。
想起回条。
想起那句——
谁收,谁管,几日回。
她低头写了一句:
先入马,后给货,也要写清谁验、谁收、几日给。
陆寻看见,眼神微微一亮。
不错。
青竹已经会自己抓要害了。
阿史那骨都看见两人眼神,却没有看清册子上的字。
他笑道:
“陆公子以为如何?”
陆寻没有直接答。
他问:
“正使说,乌桓先入马。”
“马入哪里?”
阿史那骨都道:
“自然入边市。”
陆寻问:
“谁验?”
阿史那骨都停了一下。
“可由双方共验。”
陆寻继续问:
“验完之后,马归谁养?”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动。
“既入大雍,自归大雍。”
陆寻问:
“若马病死呢?”
殿内众人一怔。
阿史那骨都也顿了一下。
陆寻继续慢慢道:
“从乌桓交马,到大雍交米盐,这中间若隔数月。”
“马吃谁的草?”
“病了谁医?”
“死了算谁的?”
“跑了算谁的?”
“若验出不是上等战马,按什么价折?”
“若三千匹里有一千匹不可战,米盐还照给?”
这一连串问下来,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就是陆寻最烦人的地方。
他不和你争“诚意”。
他问马吃谁的草。
他不谈“盟好”。
他问病死算谁的。
这些问题听着小。
但每一个都落在交易骨头上。
青竹低头记得飞快。
马入哪里。
谁验。
谁养。
病死算谁。
等次不符怎么折。
秦峥也听得连连点头。
吕文昌更是长出一口气。
没错。
这才是账。
乌桓说三年互易,听着好。
可如果马先入,大雍就要养。
若马病死,还要扯皮。
若马等次不符,还要折价。
若不写清,后面全是坑。
阿史那骨都沉声道:
“陆公子问得细。”
陆寻笑了笑。
“草民这人胆小。”
“怕欠账。”
阿史那骨都道:
“国与国之间,岂能像市井小账一样斤斤计较?”
陆寻看着他。
“边市不是买卖吗?”
阿史那骨都一顿。
陆寻继续道:
“既然是买卖,就要算账。”
“若正使不想算账。”
“那就不是边市。”
“是贡礼。”
“可正使方才已经说,白王马才是献礼。”
“边市另议。”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凝。
昨日那句被青竹逼着写下的话,此刻回来了。
白王马为献礼,边市另议。
这是他自己写的。
现在陆寻拿这句话堵他。
他不能说边市不算买卖。
否则就是又把边市和献礼混在一起。
青竹低头写:
陆寻称,边市若是买卖,就要算账;若不算账,便不是边市。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亮。
他忽然明白,陆寻为什么总爱问小事。
因为大话一落到小事上,就得露真身。
边市之盟听着大。
马吃谁的草,病死算谁的,就很实。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笑了。
“好。”
“那就算账。”
“陆公子想怎么算?”
陆寻摇头。
“不是我想怎么算。”
“是边市该有四张牌。”
阿史那骨都眉头一挑。
“又是牌?”
殿内不少大雍官员也眼皮一跳。
陆寻的牌、纸、回条,已经快成朝中传闻了。
陆寻道:
“第一,马牌。”
“每匹马编号、年龄、等次、可骑可战,写清。”
“第二,货牌。”
“大雍给什么货,米是米,盐是盐,铁锅是铁锅,绢是绢,写清。”
“第三,价牌。”
“上等战马换多少,中等骑马换多少,驮马换多少。”
“不得一句良马笼统计价。”
“第四,责牌。”
“谁验,谁收,谁养,病死逃失怎么算。”
“写清。”
他说一句,青竹写一句。
写到最后,殿内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声。
四张牌。
马牌。
货牌。
价牌。
责牌。
这不是拒绝边市。
这是把边市拆开。
拆到乌桓没法用大词糊弄。
也拆到大雍官员不能含糊答应。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眼神终于彻底认真。
“陆公子是要把草原买卖,写成你们京兆府回条?”
陆寻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来。
皇帝也抬手遮了一下唇角。
赵大夫站在旁边,脸色已经黑了。
说多了。
真的说多了。
陆寻感受到赵大夫的目光,立刻补了一句:
“草民说完了。”
赵大夫冷哼。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笑。
他看着陆寻。
“若乌桓不愿如此繁琐呢?”
陆寻道:
“那就不急着开。”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冷。
“北境商路若断,大雍也有损。”
陆寻点头。
“有损。”
殿内众人一愣。
他承认得太快。
阿史那骨都反而顿住。
陆寻继续道:
“可乌桓也有损。”
“甚至更急。”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
陆寻抬头看着他。
“正使刚才说,大雍缺马,乌桓有马。”
“这是真的。”
“可正使没有说另一件事。”
“乌桓缺米盐。”
“冬天将近。”
“草原比大雍更怕缺盐缺粮。”
“马可以晚买。”
“人不能晚吃。”
殿内气氛猛地一紧。
秦峥和吕文昌同时看向陆寻。
阿史那骨都的脸色,也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陆寻声音不高。
“所以正使不要总说大雍急。”
“大家都急。”
“既然都急。”
“就坐下来算清楚。”
“别用良马万匹吓我们。”
“也别用商路断绝吓我们。”
“我们缺马。”
“但不缺到闭眼收。”
“你们缺粮。”
“也不至于真的不换。”
这话一出,文华殿内落针可闻。
太直了。
也太狠了。
它直接撕开了乌桓使团最大的势。
乌桓一直在强调大雍缺马。
让大雍处在求马的位置。
可陆寻这一句,把双方拉平了。
你有马。
我有粮盐。
你想卖。
我想买。
谁也别装成施舍。
阿史那骨都盯着陆寻。
很久没有说话。
青竹低头,慢慢写下:
我们缺马,但不闭眼收;你们缺粮,也不至于不换。
写完后,她心跳很快。
这句话若贴出去,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炸。
但她知道,这句话不能乱贴。
至少现在不能。
皇帝看着陆寻,眼神深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
“陆寻的话虽直。”
“却是实情。”
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
笑意里没了先前的从容。
“陆公子病弱,却很敢说。”
陆寻很诚实。
“主要是陛下在。”
阿史那骨都一怔。
殿内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皇帝瞥了陆寻一眼。
赵大夫在旁边脸黑如锅底。
这人少说是不可能了。
阿史那骨都深吸一口气。
“好。”
“既然大雍要四张牌。”
“乌桓可以议。”
“但乌桓也有一问。”
皇帝道:
“正使请说。”
阿史那骨都道:
“若按马牌、货牌、价牌、责牌来办。”
“大雍可否允诺,今年边市必开?”
殿内众人看向皇帝。
这又是逼承诺。
陆寻刚才把边市拆细。
阿史那骨都现在就要把“细节可议”换成“必开”。
青竹立刻握笔。
她几乎已经猜到陆寻会怎么拆。
果然。
陆寻开口:
“不是今年必开。”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陆寻道:
“是条件齐,则开。”
阿史那骨都皱眉。
“何为条件齐?”
陆寻看向皇帝。
“陛下,草民可说?”
皇帝道:
“说。”
陆寻缓缓道:
“第一,马验清。”
“第二,货列清。”
“第三,价议清。”
“第四,责写清。”
“第五,禁物划清。”
“这五清齐了,就开。”
“五清不齐,开了也是乱。”
青竹写得飞快。
五清:马验清,货列清,价议清,责写清,禁物划清。
秦峥忍不住道:
“禁物划清最要紧。”
吕文昌也道:
“价议清也要紧。”
姜怀礼松了口气。
“责写清,可免后争。”
徐秉在旁边看着青竹写,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又一套东西出来了。
而且是能落纸的。
皇帝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听见了。”
“今年边市,大雍不拒。”
“但须五清。”
“乌桓若诚心互市,便照此议。”
“若只想用大话套米盐铁帛,那便不必议。”
阿史那骨都沉默。
这是他入殿以来,第一次被逼到必须重新衡量。
大雍没有拒绝。
所以他不能说大雍无诚。
大雍提出五清。
也不算苛刻。
因为昨日先遣马重验、白王马醒马针,都证明乌桓确实有不清的地方。
他若反对五清,就像是不愿清。
这才是最难受的。
片刻后,阿史那骨都低头行礼。
“乌桓愿议五清。”
殿内气氛一松。
皇帝点头。
“鸿胪寺、兵部、户部,各派人。”
“明日起,与乌桓使团议五清。”
“监察司旁录。”
他说到这里,看向青竹。
“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奴婢在。”
“你记。”
青竹心头一跳。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旁听。
从问事桌到北门驿,从献马到边市五清,她的小册子已经成了朝廷和乌桓之间最让人头疼的东西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
“奴婢遵旨。”
皇帝又看向陆寻。
“你……”
赵大夫立刻上前一步。
皇帝看见他,话顿了一下。
殿内众人神色微妙。
皇帝最后改口:
“你先回去歇着。”
陆寻松了一口气。
赵大夫也松了一口气。
可皇帝下一句又来了。
“若议不明白,再召你。”
陆寻:“……”
他就知道。
……
散朝后,阿史那骨都走到殿外,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陆寻。
“陆公子。”
陆寻坐在椅子上,还没起身。
“正使有事?”
阿史那骨都道:
“你说乌桓缺粮。”
“说得很直。”
陆寻点头。
“事实。”
阿史那骨都道:
“直话容易伤和气。”
陆寻笑了笑。
“虚话容易伤命。”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
陆寻继续道:
“正使是聪明人。”
“聪明人谈事,不怕直。”
“怕对方装糊涂。”
阿史那骨都看了他很久。
最后笑了一下。
“好。”
“那明日,乌桓也说直话。”
陆寻点头。
“那最好。”
阿史那骨都转身离开。
阿勒真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正低头写最后一笔。
他忽然有些不安。
因为他发现,大雍如今最可怕的,不是殿上的争论。
是争论之后,总有人把每一句话写下来。
写清。
写实。
写到没法反悔。
……
监察司后院。
陆寻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被赵大夫按着喝药。
这次他没有反抗。
一口喝完。
苦得脸色发青。
青竹在旁边看着,有些同情。
“你今日说得确实多。”
陆寻放下碗。
“我已经很克制了。”
赵大夫冷笑。
“若不克制,你是不是要替乌桓写边市章程?”
陆寻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能……”
赵大夫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闭嘴。
宋砚辞听完殿中经过,眼神亮得很。
“五清。”
“马验清,货列清,价议清,责写清,禁物划清。”
“这东西若真落下,边市就不是乌桓想怎么喊价就怎么喊价了。”
苏云卿也道:
“像布铺。”
“尺清,价清,布清,票清。”
陆寻笑了。
“苏掌柜已经会举一反三了。”
苏云卿脸微红。
青竹翻着自己的记录。
忽然道:
“今日最要紧的,不是五清。”
陆寻看她。
“那是什么?”
青竹指着册子上一句。
边市是买卖,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陆寻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句好。”
青竹抬头,眼睛亮亮的。
“我也觉得。”
赵大夫看了他们一眼。
“都觉得好,那就写完睡觉。”
陆寻不敢反驳。
青竹低头,把今日记录最后整理成三句。
铁器两个字太大,锅是锅,刀是刀。
边市若是买卖,就要算账。
五清不齐,开了也是乱。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句。
虚话容易伤命。
这句是陆寻对阿史那骨都说的。
她觉得很重。
也很对。
……
夜里。
宫中。
皇帝看着青竹送来的记录,目光停在“五清”上许久。
岳沉舟站在旁边。
“陛下,阿史那骨都今日退了一步。”
皇帝点头。
“他不是退。”
“是知道不能硬顶。”
“乌桓确实缺粮。”
“陆寻把这句话说出来,才算把两边都放回桌上。”
岳沉舟道:
“明日五清议事,恐怕不会顺。”
皇帝淡淡道:
“当然不会顺。”
“但有这五清在,他们就绕不开。”
他说完,又看向那句:
虚话容易伤命。
皇帝沉默了很久。
“这句话。”
“让中书记下来。”
岳沉舟抬头。
皇帝道:
“不是贴出去。”
“是给他们自己看。”
“别一天到晚写些朕都看不明白的虚话。”
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遵旨。”
皇帝放下记录,眼神望向殿外深沉夜色。
乌桓使团入京第一日。
献马被拆。
第二日。
边市被拆。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因为真正的买卖一旦开始,就不是几句漂亮话能解决。
马要验。
货要列。
价要议。
责要写。
禁物要划。
每一项,都会有人想浑水摸鱼。
皇帝轻轻敲着案面。
“明日让青竹继续记。”
“让陆寻歇一日。”
岳沉舟应下。
皇帝又补了一句。
“若她撑不住,再叫陆寻。”
岳沉舟低头。
“臣明白。”
……
监察司后院的灯,熄得比往日早些。
陆寻睡下了。
赵大夫亲自确认。
青竹的屋里,却还亮着一盏小灯。
她坐在桌前,把“五清”重新抄了一遍。
一笔一画,很认真。
她知道,明日自己要去议事厅旁录。
陆寻未必会去。
所以她不能只等着别人拆话。
她也要学着看。
看乌桓说的是马,还是价。
说的是礼,还是账。
说的是边市,还是套铁。
她写到最后,在册子空白处添了一句:
聪明人谈事,不怕直,怕装糊涂。
写完后,她合上册子。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宫城方向,灯火未灭。
而北门驿里。
阿史那骨都也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带来的边市礼单。
良久后,他提笔,把“铁器”两个字划掉。
改成了:
铁锅。
铁釜。
犁头。
写完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大雍这个陆寻……”
“真是麻烦。”
阿勒真站在旁边,低声道:
“叔父,明日还议吗?”
阿史那骨都抬头。
眼神深沉。
“议。”
“当然议。”
“他们要五清。”
“那我们就看看。”
“五清里,哪一清最容易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