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前后,菽田黄了。
豆叶落了大半,剩下光秆上密密的豆荚,风一吹,刷拉刷拉响。
田地里女人和孩子天不亮就下地,镰刀贴着地皮搂过去,一把豆秆齐根断下来。割下来的豆秆铺成一行,日头晒到晌午,豆荚开始噼噼啪啪炸开。
“唉,全是妇孺。”赵括眼皮一抬,又缩回了马车里,感叹道。
大军浩荡回王都,绵延十数里。
韩不侵与贲虎在外面赶车,他听到后说了一句:“公子,上党的男丁马上都可以回家了,这都是你的功劳,上党不打仗了,和平了。”
“是啊,和平了,就是不知道这和平能持续多久。”赵括喃喃道,忽然他脸上一喜,憧憬着以后的幸福日子,“不管了,管它洪水滔天啊,我要开始我的摆烂躺平生活了,谁说话也不好使,这上将军谁爱当谁当。”
“韩不侵,你说大王这回能赏赐多少金啊?”赵括问道。
韩不侵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在战场上举止不迫,临危不乱的上将军这会儿像变了个人,跟邯郸东市的那些贱商一样谈论起钱财来了,公子啊,你该考虑的是回到邯郸后大王给你封什么官职吧。
赵括没听到答案也没在意,他只是随口一问,心神也沉浸到了脑袋里的系统里,完成了摸廉颇的手的任务,随机情报刷新了。
【情报1:八月是收获枣子的季节。】
赵括:你妹的,我不知道这是收获的季节吗,这一路都看腻了,浪费我情报位。
【情报2:赵国士卒很信服你,因为你如期带他们回家乡,让他们可以赶上秋收。】
赵括:可惜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永远留在了这里,是不是应该回去跟大王提一嘴,搞个后世一样的纪念碑之类的,想一想还是不行,这些当官的根本心在不此,估计阻力很大,先不提,我躺平先。
【情报3:秦王对你恨之入骨,已命范雎安排刺客行刺你。】
赵括:恨我的人多,你算老几,你个老登也没几年可活了,不跟你计较了。
【情报4:范雎对你恨之入骨,已安排了秦国在邯郸的细作择机行刺你。】
赵括:历史书上都说你小心眼,没想到真是如此。
【情报5:白起对你生起浓厚的兴趣,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判断来布置的三路水攻大军。】
赵括:对不起,不搞基。
【情报6:赵国有神秘人已经买通了“墨刃”,计划在你归赵的途中行刺于你。】
赵括:谁啊,这么恨我,至于吗,都是一个国家的,我一定要找到你这个老六,背后捅人刀子,找到后烹了你。
【情报7:赵王的叔父,赵氏宗族宗正赵禹面见了赵王,讨论关于你的封赏问题。】
赵括:这老六谁啊,我也不认识你,有什么好讨论的,不会又是什么阴谋诡计,我可要防你们一手。
【情报8:楼昌又萌生了将女儿嫁给你的想法。】
赵括:这老登谁啊想当我老丈人,谁要娶他女儿啊,漂不漂亮啊。
【情报9:因后代争夺家产,赵国治粟内史崔门死在家中病床上三天无人问津。】
赵括: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情报10:长平之战、野王会盟的消息即将传播天下,你已经成为当世名将。】
赵括:我就是我,万千少女的梦,才华横溢的赵国美男子。
赵括揭开帘布说:“有人要行刺我,安排一下。”
韩不侵抓着缰绳的手一顿,重重点了点头。
贲虎怒了:“谁敢伤害公子,我生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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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禹进宫的时候,赵王正在宴饮。
殿中歌舞已歇,酒气却还未散。赵王丹斜倚在案后,冕旒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后面那张面孔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光。
他太高兴了。
这段时日他一直高兴。长平的捷报像一剂药,把他此前三年积在心口的郁气一次性化了开去。
这一切,都是他选的应梦贤将带来的。
除了筮史敢,赵王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个梦。
但逼退秦国、迫其求和,这份泼天的功绩,最大的一份该归于谁?
归于他,赵王。
没有他的力排众议,赵括此刻还在邯郸城里读兵书。没有他的独断专行,长平前线此刻还是廉颇在守,守到粮尽,守到城破,守到赵国跪下去。
“都是寡人的决定,是寡人的功业。”
这个念头比酒更烈。
内侍趋步上前,低声道:“大王,宗正赵禹求见。”
赵王丹放下酒爵,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宣。”
赵禹进来的时候走得很慢。他年过七十,腰背已经不太直了,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顶着一股看不见的风。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素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枚半旧的玉玦。
“宗正年事已高,有事遣人来说便是,何必亲自入宫。”赵王赐座。
赵禹谢过,坐下。
“大王近日气色极好。”赵禹说。
赵王笑了笑,“长平一战,赵国吐气,寡人自然也吐气。”
“是该吐气。”赵禹点点头,“老夫今日来,倒不是为了朝政。老夫年迈,朝政上的事早已不问了。只是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想说与大王听。”
赵王微微挑眉。
赵禹是宗族老人,平日里极少入宫,入了宫也极少说闲话。他说要讲旧事,那就绝不会只是旧事。
“宗正请讲。”
赵禹把手放在膝上,目光越过赵王的肩头,看向殿外廊下的一株老槐。
槐树的叶子黄了一些,被风一吹,飘落下来。
“先君武灵王在世时,老夫尚年轻。武灵王有一年北巡代地,带回一匹野马。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武灵王爱极了它,赐名“踏燕”,养在王厩之中,以精粟饲之,以锦缎覆之。”
赵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真正很遥远的事。
赵王倾听着。
“后来踏燕生了一匹小马。”赵禹说,“小马比踏燕更能跑。武灵王试过,从邯郸到沙丘,踏燕要跑三个时辰,小马只要两个半。武灵王大喜,说要重赏这小马。”
赵禹停了一下。
“但掌管王厩的马监拦住了武灵王,他说了一句话。”
赵王被故事故事吸引住了,满脸笑意。
“马监说:王上,这匹马才刚满两岁,尚未长成。您现在把最好的草料给了它,把最快的母马配给它,把最高的荣誉封给它。那三年之后,它五岁,正是最能跑的时候,您还能赏它什么?”
赵禹把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看向赵王。
赵王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武灵王听进去了。”赵禹说,“他把小马从王厩里牵出来,放回了代地的马群。他说,让它在野地里再跑两年。等它真正长成了,再赏不迟。”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廊下的槐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从门槛外滚过。
赵禹站起身。
“大王,老夫只是忽然想起这件旧事,说与大王解闷,别无他意。”他朝赵王行了一礼,“老夫告退。”
赵王没有留他。
身后的大殿里,赵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括的军报。
竹简上的字还是那些字,但他忽然看不下去了。
马监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响着。
您现在把最好的草料给了它,把最高的荣誉封给了它。那三年之后,它最能跑的时候,您还能赏它什么?
赵王把竹简卷起来,搁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