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1975年我下乡避祸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88章 四分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李承霄跟着他往村外走,脚下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被踩得嘎吱作响。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 粪堆在村东头的空地上,两三人高的一大坨,冻得结结实实,表面蒙着一层白霜。走近了,那股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味道直冲脑门——牲口粪、人粪、草木灰、烂草烂叶混在一处,被严寒冻住了大半,可剩下的那点味儿,也足够呛人。 李铁牛往手心狠狠吐了口唾沫,抄起镐头,抡圆了胳膊往粪堆上砸。“砰”的一声闷响,冻得坚硬的粪块只崩下来一小块。 “愣着干啥?干啊!” 李承霄学着他的模样,攥紧镐头狠狠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粪堆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李铁牛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只顾着一下接一下地砸。 两人一左一右,镐头起落,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老远。粪渣子溅到脸上、脖子里,冰凉刺骨,那股冲味儿也随着震动一点点散开,越来越浓。 干了半个钟头,李承霄浑身冒汗,棉袄内里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发凉。 李铁牛也停了手,掏出烟袋锅子,蹲在地上慢悠悠装烟叶。 “不行了?” 李承霄没应声,只是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重新戴好手套,拎起镐头继续干。 李铁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不屑。 又干了一个小时,太阳慢慢爬高,照在粪堆上,表层的冻土化开了一点。可这时候才是最难干的——上面软了,底下依旧冻得梆硬,镐头砸下去,要么滑开,要么直接陷进去,使不上半点巧劲。 李承霄一镐头砸偏,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差点直接扑在粪堆上。他撑着镐头站稳,大口喘着粗气。 李铁牛走过来,把烟袋锅子递到他面前:“歇会儿。” 李承霄摆了摆手:“不会。” “不会抽烟?”李铁牛像看怪物似的盯着他,“那你活着有啥意思?” 李承霄被他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李铁牛自己吸了一口,眯眼望着那堆冻粪,缓缓开口: “这玩意儿,看着脏,其实是好东西。开春往地里一撒,庄稼全靠它长。” 李承霄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铁牛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干活不光靠力气,还得靠脑子。你刚才专拣最厚的地方砸,那不累死你?往边上薄的地方下手。” 李承霄愣了一下,打量了一眼粪堆,瞬间明白了。 “再来。”他拎起镐头,换了个方向,专挑边缘冻土薄弱处砸。果然,一镐下去,直接崩下一大块。 李铁牛蹲在一旁抽烟,看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到晌午,粪堆已经刨开了半边。两人身上沾满了粪渣,那股味道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李铁牛把镐头往地上一戳:“行了,下午接着干,回去吃饭。” 李承霄应了一声,轻轻活动肩膀——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李铁牛忽然开口: “还行,不是光会耍嘴皮子的。”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又走几步,李铁牛补了一句: “不过也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等春耕,有你受的。” 李承霄淡淡嗯了一声。 风依旧在刮,可头顶有太阳照着,身上暖了些,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傍晚收工,李承霄扛着镐头往回挪,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粪渣溅了一身,那股味道熏得他自己都嫌弃。 走到记分的地方,张晶晶抬头扫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声音平平: “李承霄,今天积肥,四工分。” 李承霄脚步一顿,愣住了。 他看向张晶晶,又转向一旁的李铁牛。李铁牛没看他,目光飘向别处,脸上没半点表情。 李承霄没理会张晶晶,直直盯着李铁牛: “铁牛哥,我今天干了多少活,你是看着的。” 李铁牛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我看着了。” “那怎么还是四分?” 李铁牛没答。 旁边几个等着记分的社员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轻咳一声,有人悄悄挪脚,气氛微妙得紧绷。 李承霄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等着。 沉默片刻,李铁牛忽然把记工本往会计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李承霄冷笑一声,也大步转身离开。 第二天,还是那块粪堆。昨天刨开一半,今天接着来。 李铁牛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镐头就猛干。砸了几下,他忽然觉出不对——旁边那镐头声,节奏不对劲。 扭头一看,李承霄是在刨,可那动作……说不上偷懒,就是慢。一下是一下,稳稳当当,不急不躁,不拼力气,不赶速度,跟练功夫似的。 李铁牛停下动作,盯着他。 李承霄察觉到目光,也停了手,回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李铁牛皱眉:“你今天没吃饭?” 李承霄:“吃了。” “那怎么跟没吃饭似的?” 李承霄没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镐头,再抬眼: “铁牛哥,我问你个事。” 李铁牛眉头皱得更紧:“啥事儿?” “昨天我干得咋样?” 李铁牛不说话了。 李承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半句回应,轻轻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说完,继续刨粪。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一下是一下。 李铁牛站在原地,握着镐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你昨天干得很好”?那昨天为什么只给四分?说“你今天得多干”?凭什么? 到最后,他一个字没吐出来,转身闷头干自己的。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猛砸狠干,一个慢条斯理,谁也不搭理谁。 干到半晌午,李铁牛停下来歇气,又掏出烟袋锅子。他蹲在那儿抽着烟,眼睛却一直往李承霄那边瞟。 李承霄也停了手,没歇,就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坡。 李铁牛吸了一口烟,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心里有气?” 李承霄转头看他,沉默片刻,道: “没气。” “没气你这样?” “哪样?” 李铁牛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承霄往前走近两步,也蹲下来,和他面对面。 “铁牛哥,咱俩把话说透亮。” 李铁牛抽着烟,没吭声。 李承霄缓缓道: “你昨天跟我说,干多少活,拿多少分。我信了。昨天我干了多少,你全程看着。最后给我四分。” 李铁牛脸上挂不住,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 “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李承霄语气平静,“所以我不跟你生气。” 李铁牛一怔。 李承霄继续说: “但你得明白。我昨天拼尽全力,拿四分。我今天按点出力,也拿四分。那你说,我干嘛还要拼命?” 李铁牛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承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放心,我不会让村里人说出闲话。该我干的活,我一定干;该上工的时候,我绝不缺席。但拼命的事,我不干了。” 他看着李铁牛,最后轻轻一句: “我得好好活着。” 说完,拎起镐头,重新回到粪堆旁。 依旧是那个节奏—— 一下,是一下。 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李铁牛蹲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烟袋锅子,半天没有动一下。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