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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风起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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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李柏伸手摸到手机,按掉。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五点零三分。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被子窸窸窣窣的。 “几点了?”苏敏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五点过一点。” 沉默了两秒。 “……起不来了。”苏敏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缩进去,只留一截头发在外面。 李柏看了两秒那个鼓包,伸手掀开被角:“你昨晚说的,要看日出。” “我昨晚说的是"再说"。” “不是,你说的是"好"。” “我说的是"再看"。” “你就是不想起。” 苏敏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你有意见?” 李柏没跟她争,坐起来套上外套。草原清晨的温度比昨晚还低,外套一上身就能感觉到凉意往衣服里钻。 他穿好,转头看她还窝着,干脆伸手连人带被子捞了一下。 “哎……”苏敏被他这么一扯,半个身子露出来,凉风一激,彻底醒了,“你干嘛!” “起床了。” 苏敏瞪了他一眼,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嘟囔了一句“疯了”,伸手摸到自己的外套裹上。 两个人裹好衣服,拉开蒙古包的帘子走出去。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地平线泛着一层浅浅的白,像蒙着一层薄纱的灯。 草原笼罩在一种介于黑夜和黎明之间的灰蓝色调里,远处的山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近处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在微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 安静。 是那种世界还没醒透的安静。 蒙古包旁边的几顶帐篷也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从远处推过来,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响动。 苏敏站在门口,缩着肩膀,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手缩进袖子里。 “有多久没这么早起来看日出了?”她问。 “我上次看日出还是高考前,被我妈拉起来拜佛。” 苏敏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顺着营地的小路往前走了一段,找到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小坡。 李柏找露水少的地方先坐下,苏敏依着他也坐了下来。 风从侧面吹过来,她缩了一下。 李柏侧头看了一眼,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变色了。 先是淡淡的橘色,从地平线下方透出来,像水彩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橘色往上过渡成粉色,粉色再往上融进灰蓝的天幕。 然后,太阳的边沿冒出来了。 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细的金线,贴在地平线上,不仔细看会忽略掉。 但那道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天边拉开了一盏灯。 光线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从东向西,一寸一寸地染过草原。 草原本来的颜色露出来了,绿色、黄色、棕色,交织在一起,在晨光里显得柔和而生动。 远处蒙古包的轮廓也清晰起来,烟囱里开始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好看。”苏敏轻声说。 李柏侧头看着她。 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睫毛在光里带着一点金色。 她没看他,一直看着前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眼前的景色攫住了。 太阳继续往上升,从半圆变成整圆,光线从柔和变成明亮,把整片草原都照亮了。 远处有一群马跑过,鬃毛在光里闪着光,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值了。”苏敏说。 “值了。”李柏跟着重复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太阳完全升起来。 草原在脚下铺开,光线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过了一会儿,苏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了,回去了,收拾东西。”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李柏还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晃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上去。 回到蒙古包的时候,老板已经在门口的空地上忙活了。 看见他们,笑着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看日出去了?今天天气好,运气不错。” “是挺不错的。”李柏说。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老板提了一袋东西过来,塑料袋里装着几包奶制品。 “自家做的,带回去尝尝。” 李柏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不是值钱的东西。”老板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下次来多住两天。” 苏敏在旁边接了一句:“好,下次来还住您这儿。” 把行李装上车,李柏关好后备箱,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圈。 白天草原在太阳底下的样子跟傍晚完全不一样。草的颜色更鲜亮,天空更高更蓝,远处的山被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蒙古包散落在草地上,炊烟升起来,融入蓝天里。有几个早起的小孩在空地上追逐,笑声被风送过来。 “再看就舍不得走了。”苏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坐进副驾,安全带系好了,正看着前方。 李柏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营地,沿着草原上的土路往外开。 苏敏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 蒙古包越来越小,炊烟越来越远,草原重新在身后铺展开来。 她转回去,靠进座椅里。 “这趟很美好啊。”她说。 “嗯。” 车子开出草原,上了公路。 路两边的景色从草原慢慢过渡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农田,天还是那么宽,但建筑开始多起来了。 开到一半的时候,苏敏说:“换我开一段吧,你也歇一下。” 李柏看了她一眼,有点犹豫。 “你那眼神什么意思?”苏敏问。 “没有。” “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犹豫。” “你犹豫了整整两秒。” 李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敏也不等他回答,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下来。” 李柏下来了。 他坐上副驾的时候,安全带还没系好,苏敏已经调好后视镜,挂挡松手刹,动作一气呵成。 她开得确实比他想象中稳。 李柏靠在座椅上,看了一会儿前方的路,又侧头看了一眼她开车的侧脸。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放松下来。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地往后倒退,车里放着歌,音量不大,发动机的声音均匀平稳。 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车停了。 眨了眨眼,坐直身体,发现身上搭着一件外套。 挡风玻璃外面是一个服务区的停车场,车已经熄火了。 苏敏不在驾驶座上。 李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导航,离城区已经不到一百公里了。 他睡了一个多小时。 车门被拉开,苏敏端着一杯水,手里还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醒了?” “你开到服务区了?” “嗯,怕你醒了我一个人开无聊。”苏敏把矿泉水递给他,“顺便换回来,你开最后一段。” 李柏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睡了挺香啊,比在家睡得好?”苏敏坐回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上睡的不算数。”李柏说,顿了一下,“晚上试试。” 苏敏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油。” 那一下没什么力气,耳朵尖却有一点泛红。 李柏发动车子,从服务区驶出。 最后一段路程,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城区的高楼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霓虹灯的光线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柏把车停好,熄了火。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以后,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都没动。 然后苏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搬东西吧。” 行李搬上楼之后,苏敏先把洗漱包拿出来,进了卫生间。 李柏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脏衣服分出来。 卫生间传来水声。 他蹲在地上叠那件从草原带回来的外套,叠着叠着,闻到外套上有一股味道,柴火混着青草,还有一点点羊肉的油脂味。 那是草原的味道。 …… 接下来的日子进入了某种平稳的节奏。 暑假还有三周多,两个人没有刻意安排什么,日子像河水一样自然地往前淌。 开学前一周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乘凉。 公寓的阳台不大,摆了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小圆桌,刚好够两个人坐。 晚风比草原上的温柔多了,带着城市里特有的气息,楼下夜宵摊的油烟味、远处车流的嘈杂声。 但这些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并不吵,反而有一种生活感。 苏敏端了两杯茶出来,递了一杯给李柏,在他旁边坐下。 安静了一会儿。 “快开学了。”苏敏说。 “嗯。”李柏喝了一口茶。 “你有什么打算?” 李柏看着前方的夜色。 楼下的路灯亮着,光线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七班已经稳定了,但最后一年不能松。”他说,“目标不变——让他们以最好的状态毕业。” 苏敏点了点头。 “苏晓那个省集训夏令营,开学前应该会有通知,我到时候跟进一下。” “他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李柏说,“上次聊了一下,他说想在夏令营里试试省一水平的题。” 苏敏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操心他的。” “那不然呢,总不能放着不管。” 苏敏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又问:“课题呢?” “中期报告的事已经在安排了,开学后要着手推进。”李柏顿了一下,“这个不能断。”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沉默了几秒。 不是因为课题的事让他担心,而是他发现,当他把这些事一样一样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该怎么推进,也知道这一年之后要去哪里。 “你呢?”他问。 苏敏把茶杯放在小圆桌上,靠在椅背里。 “实验中学那边,最后一年了,把手头该做的事做完,做个收尾。”她说,“我师姐那边已经定好了,明年过去。” “那边怎么样?” “还行,自由度比实验中学大。” 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苏敏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我发现决定要走之后,反而没那么焦虑了。” 李柏转头看她。 “以前觉得有些事忍忍就过了。”苏敏看着前方的夜色,语气平淡,“现在知道不用忍了,心态反而放松了。” 李柏没接话。 他理解这种感觉。 “反正也跑不掉。”苏敏又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主语,但李柏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没接话,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她一眼。月色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她没看他,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树影,表情平静。 李柏收回视线,也看着前方。 “课题中期的事,开学后要抓紧了。”他说。 “有需要跟我说。”苏敏说,语气随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柏没接话。 但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她说的是“帮你看课题”,但语气和内容都在告诉他——她在。 开学前三天。 早上,李柏还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学校工作群。新学期工作安排已出,各年级备课组会议定在开学前三天。 他点开附件看了一眼。课表还没出来,但会议安排已经列好了。 截了个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苏敏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回复弹出来。 “又要忙了。” 四个字。 李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然后回了一句:“挺好的。”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窗外有蝉鸣,声音没有盛夏时那么响了,断断续续的,像是最后的挣扎。 夏天的尾巴还在。 但新学期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套上衣服。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心情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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