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王金珠依然手持炭笔,在纸上快速勾勒。
“这里是前院。”王金珠笔尖点在图纸下方,“坐北朝南。建两排大平房,一排做学堂,一排做大通铺。中间留出空地,给她们活动。食堂建在东侧,连着柴房。”
王天放倾身看去,指着图纸后方的大片空白:“这面墙后头,就是你说的农场?”
“对。”王金珠在空白处画了几个方块,“前院和后院用高墙隔开,开一扇月亮门。后院地势低,在最下风口建猪圈和鸡舍。气味吹不到前院。猪圈旁边挖两个沤肥池。”
她笔尖移动,在后院中间画了网格:“这是菜地。沤好的肥直接浇菜。菜地和猪圈之间,打一口深水井。”
王天放看着图纸上的布局,条理分明,进退有度。他点头:“村西头那片荒地正合适。地势平坦,离河也近,挑水方便。”
“还有排水沟。”王金珠在图纸边缘画了两条线,“沿着院墙内侧挖一圈,直通村外的水渠。下大雨也不怕淹。”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院子里准时响起扫帚扫地的声音。
王金珠推开房门,走到廊下,迎春正在扫地。
“迎春。”王金珠出声。
王迎春立刻转过身,双手抓住扫帚,低着头:“夫人。”
王金珠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我打算在村里建个大院子。里头要养猪,养鸡,还要种菜。等院子建好,我让你去喂猪喂鸡,你愿不愿意?”
王迎春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布满担忧的眼睛,此刻迸发出亮人的光彩。
“我愿意!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会剁猪草,会捡鸡蛋,还会挑粪!我吃得少,干得多,求夫人别赶我走!”王迎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王金珠摸摸她的头:“好。以后那片猪圈和鸡舍,就交给你们管。干得好,有工钱。”
早饭过后,王金珠将画好的图纸摊开。
王大力凑近看了一会儿,眼睛越瞪越大。
“金珠,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前头住人,后头种菜养牲口,自己种自己吃,吃不完的送去咱们铺子里卖钱。这主意太好了!”
王金宝也跟着点头:“爹说得对。鸡和猪出栏了,连去集市上收的工夫都省了。自己养的,吃着也放心。”
王金珠收起图纸,递给王大力:“爹,这事得您出马。先去找陈村长,把后口村西头那片荒地买下来。地到手之后,再去府城找一支靠谱的建筑队,专门盖这种大院的老师傅,别找散工糊弄事。买完地,直接让建筑队进场开工。村里愿意帮忙的叔伯兄弟,也能搭把手,管一顿午饭,一天给二十文工钱。这里是二百两,您先拿着用。”
王大力接过图纸和银票,小心地卷好,揣进怀里:“交给我。我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后口村。村长听了王大力的说辞,满脸不可置信。
“王老哥,你没开玩笑?你要买西头那五十亩荒地,盖善堂?收留女乞丐?”
村长连连摇头,“那荒地全是石头,种不出庄稼,你买它干啥。再说了,收留那么多女娃,你们家图啥?”
“图个心安。”王大力将银子往前推了推,“村长,你就说这地卖不卖吧。卖,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过户。地买下来之后,我再去找府城的建筑队来盖房。村里人愿意帮忙的,也能挣份工钱。”
村长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将银子揽进怀里:“卖!咋不卖!王老哥大气,我这就拿地契,咱们去县衙!”
当天下午,王大力和村长从县衙出来,地契已经过了户。王大力揣着新鲜出炉的地契,直奔府城,寻了一支常年给大户人家盖宅院的建筑队,谈妥了工钱和工期。领头的老师傅看了图纸,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三天后,西头荒地破土动工。
王金珠带着王迎春,站在高坡上监工。
荒地上热火朝天,府城来的建筑队负责砌墙、上梁、盖瓦这些技术活,村里的青壮年则帮着清理碎石、平整土地、搬运材料。
王大力戴着草帽,在人群里穿梭,大声指挥着打地基的位置。
砖瓦木料一车车拉进来,堆在空地上。
王迎春提着一个大茶壶,脖子上挂着一摞粗瓷碗,跑前跑后地给干活的汉子们倒水。
“王爷爷,喝水。”王迎春双手递上一碗凉茶。
王大力接过碗,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好丫头,勤快!等这善堂盖好了,你就是里头的大管事!”
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打趣:“王老哥,你们家盖这么大个院子,真打算收留那些没人要的女娃?这得搭进去多少粮食啊。”
王大力眼睛一瞪:“我闺女发了话,要给天底下的苦命女娃一条活路!这院子盖起来,里头教读书,教算账,教种地!以后在村里,大伙多护着点娃娃,别让她们给人欺负了。”
王迎春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茶壶。
教读书,教算账,给苦命女娃活路。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高坡上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衫的背影。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善堂”这两个字的重量。
一个月后,善堂初具规模。
高大的青砖围墙将五十亩地牢牢圈起。前院的学堂和通铺已经上了梁,盖了瓦。后院的猪圈和鸡舍也砌好了隔墙。
王金珠走进学堂。
屋内宽敞明亮,墙上开了四扇大窗。木匠刚打好的长条桌椅整齐地摆放着,散发着新木头的清香。
“夫人。”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金珠回头,是草儿。如今十岁的草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细棉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透着一股沉稳。
“草儿,怎么跑这来了?”王金珠走过去。
草儿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夫人,我听说,这学堂建好后,要教里头的女孩儿读书认字。”草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王金珠,“我想来教她们。”
王金珠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教?”
“是。这些年,我跟着院子里的其他孩子一起读书,他们认的字,我也认得。算学方面,我现在在作坊每日帮着核对账目。”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诚恳:“夫人,我本也是个苦命人,是您给了我和我娘新生。我懂那些女孩心里的苦,也知道她们最需要学什么。请夫人给我这个机会。”
草儿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吃过苦,也好学。王金珠问她:“若有女孩冥顽不灵,不肯学,你当如何?”
草儿答得极快:“不打不骂。断其一日饭食,让其去后院挑一日猪粪。饿了,累了,便知读书是这世上最轻松的活计。”
王金珠笑了,这丫头,不仅认了字,还把管人的精髓学到了。
“好,日后你就是这善堂的女先生。束脩每月二两银子。学堂里的规矩,你来定。”
草儿双手接过书,眼眶泛红,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