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奥得河畔的边境站停靠了大约十五分钟。
德国的边境检查手续比苏联那边简洁得多。
一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德国边防人员上车之后核对了一下证件,目光在托洛茨基的护照照片和本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点头,把证件递回来,说了一句“欢迎您,同志。“,然后就转身下了车。
整个流程不到三分钟,干净利落。
而车窗外的景象在德国境内那一侧开始了缓慢的转换。
波兰那边在边境附近还保留着一些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简易木棚屋和杂草丛生的空地,但越过那条肉眼几乎分辨不清的国界线之后,铁路沿线的田野轮廓明显变得更加规整。
麦田的面积更大了,每一块的边界都是笔直的,田间道路铺着深灰色的碎石,两侧立着间距相等的白色界桩。
农舍的屋顶颜色是统一的红瓦,外墙刷成浅米色或白色,窗户的尺寸和比例几乎完全相同,像是一张设计图被复制了无数次之后铺在了这片土地上。
托洛茨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目光落在外面的田野上。
他保持了很长时间的安静,仔细的看着窗外的德国风景。
佐林坐在对面,把刚才在华沙会谈时记下的那些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页码之后放回了文件夹里。
“你来过德国几次?“看见佐林收起了文件,托洛茨基问。
他没有转头,目光仍然在窗外。
“第三次吧。“
佐林说,
“我前两次都是跟着代表团来的,一次是一九三四年,一次是去年秋天。
每次来都有变化。这种变化的速度——“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在我们那边不太常见。“
托洛茨基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抬起手,指尖在窗玻璃上某一处标记了一下,像是指着远处的一个轮廓。
“那一片是新建的。上一次我从这条线经过的时候,那边还是一片荒地。“
佐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排刚刚落成的二层联排住宅,红砖外墙,浅灰色屋顶,每一栋的门前都有一小块整理过的草地,草地上立着细铁丝的矮篱,几棵新栽的树苗用木桩固定在泥土里,树干被缠着防冻的草绳。
住宅区的边缘是一座浅绿色屋顶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体端正,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写的是什么,但从建筑的形态和周围环境来看,像是一所学校或社区活动中心。
“又是标准化图纸。“
佐林说。
“标准化图纸只是表层。“
托洛茨基把手放回膝盖上,
“重点是每套图纸都对应着一套完整的配套流程——建材从哪里来、工人从哪里来、工期怎么排、验收标准怎么定。
他们把每一样东西都装进了同一条流水线。
住宅是这样,学校是这样,工厂是这样,连路边的路灯间距和高度用的都是同一套参数。“
他偏头看了佐林一眼。
“所以德国现在能同时在这片土地上做几十件不同的事,而不会因为其中任何一件出问题就影响全局。
不是因为他们的人比我们更聪明,是因为他们把每一件重复的事都标准化到了不需要重新思考的程度。
省下来的脑子和资源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列车已经进入了一片建成区的边缘。
路边的建筑密度在增加,从独栋住宅变成了联排房屋再变成了沿街的公寓楼。
街道上出现了行人、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轻型货车,行人道的砖面干净平整,每隔一段就有一棵行道树,树干笔直,分枝点的高度一致,像是被同一种修剪标准维护了很多年。
“收入分配方面,“
托洛茨基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你去年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德国这边的同志提过他们的具体数据?“
佐林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
“我还真记了,德国的同志们有一个公开的统计口径。
一九三五年开始实行统一的工资等级表,覆盖全部工业和公共服务部门。
最低一级的工资是最高的比例大约是一比四。
高出来的部分主要体现为技术和责任津贴,而不是职务等级本身的差距。
另外,补贴体系比较完善——住房、交通、儿童教育,这些方面的公共投入比例很高,以至于工资级别的差距在实际生活水平的差距上被大幅压缩了。“
托洛茨基听完之后目光落在窗外一处正在修建的公共设施上——看起来像是一座室内游泳馆,钢结构的屋顶已经合拢了,外墙的玻璃幕墙正在安装中。
玻璃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每隔一段就会有一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调整边框的位置,动作不紧不慢,但熟练,像是这种工序已经被执行过很多次了。
“比例本身不是最重要的。“
托洛茨基终于开口了,
“重要的是人们实际能用到的东西。
如果收入差距被压低了,但公共服务的覆盖面不够,那差距还是存在。
德国这边是把两边同时推进的——工资差距本身就设了天花板,公共服务又把基本需求从个人支出里剥离了。
这样一来,一个工人的实际生活水平跟前一级之间几乎找不到太大的落差。
一个熟练工和一个普通工在饭桌上的差别,也就是周末能不能多买一条鱼的事。“
佐林合上笔记本,望着窗外。
“我看过他们的一些社区食堂的菜单。
价格是按统一标准定的,补贴也在统一标准内,所有的开支比例都一样。
即使是收入最低的那一档工人,食堂午饭的花费在他的日收入里也只占不到二十分之一。
那边的住房也一样——租金标准跟收入挂钩的,租金上限从不过某个比例,无论房子在哪个地段。“
托洛茨基微微侧了一下头,
“关键在于可持续。“
他说,
“这种做法的前提是生产端的效率足够高。如果效率下来了,公共补贴体系就会承压。
德国现在的生产效率确实能够支撑这种做法——他们从一九二零年代后期开始就一直在做工业升级和流程优化,产能每年都在稳定增长。
只要这个基础不动摇,生活水平的稳定就能持续。“
列车在经过一片城市边缘的厂房区时减速了。
厂房的外墙是浅灰色的预制板结构,窗户的排列均匀而整齐,像是用尺子在同一张设计图上重复画出来的。
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色蒸汽,不是浓烟,说明燃料的燃烧效率被控制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上。
托洛茨基的目光落在了远处一栋公寓楼的阳台上。阳台上晾着几件浅蓝色的工装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楼下的街道上,两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聊天,车筐里装着面包和一小捆葱,其中一个人伸手接过了同伴递来的半个苹果,咬了一口。
托洛茨基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地图上。
地图上用铅笔标注着从华沙到柏林的铁路线,细而直的线在纸面上延伸着,穿过一片涂成浅绿色的平原区域,末端的箭头指向柏林的位置,那一点被他用红笔圈了一下,圈线圆润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