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
中秋。
文昌山上人头攒动。
山顶这片青石广场修得极宽敞。
上山的山道上挤满了穿戴齐整的读书人。
大家三五成群。
话题无一例外都是今日的文会。
“春风楼昨日开了盘口,买赵家大公子拔得头筹的人最多。”
“我看不一定。薛家少爷上月那首秋月,连周山长都评了上上。你们春风楼开的盘口,未必作数。”
“哼!薛明阳?就那个半年前连首打油诗都凑不齐的薛呆子?”
灰布衫的年轻人不乐意了。
“你没读过那首诗?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你写一个试试。”
折扇书生被噎住,嘴硬道:“一首诗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行了行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书生,笑着打圆场。
“到底谁厉害,今日文会上见真章。咱们在山道上争,传出去叫人笑话。”
三人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山顶走去。
这种争论在上山的路上随处可听。
有意思的是,今年替薛明阳说话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毕竟那首秋月诗摆在那儿,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水准,清河县识字的人心里都有杆秤。
文昌阁前的石台已经布置妥当。
三张长案一字排开,铺着毡布。
案上摆满了上好的宣纸、湖笔、端砚,还有几方新磨的徽墨。
石台正中央竖着一面丈余高的白板,用来悬挂当场写就的诗作。
四周的桂树下摆了几十张矮几和竹椅,已经坐满了大半。
清河县有头有脸的文人几乎全部到场。
空气里全是一股浓郁的桂花甜香,混着秋天干爽的风。
石台上首正中,摆着一把红木太师椅。
清河县学正赵守拙端坐其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是今日文会的官方坐镇。
石台右侧,鹿鸣书院山长周秉文带着五名学生依次落座。
赵文翰坐在学生席的第一位,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玉坠子,背脊挺直,下巴微抬。
好些人的目光往他那边瞟。
有人低声嘀咕:“赵公子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来领头筹的。”
旁边的人笑了声:“人家有那个底气,你管得着?”
薛明阳坐在赵文翰隔了一个位子的地方。
他今日穿的是那身新裁的锦缎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洒金折扇攥在手里,却没敢打开。
手心全是汗。
顾辞以书童的身份站在薛明阳椅子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衫,低眉敛目,双手拢在袖子里。
薛明阳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
“辞弟,我手心出汗了。”
顾辞的声音更低。
“该背的都背了,别想太多。”
“我腿也在抖。”
“你坐着,没人看得见。”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回前方。
石台左侧,坐着几位受邀而来的外县文人。
其中有两位是从南阳府下辖的邻县专程赶来的秀才,一个姓方,一个姓韩,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各自县里小有诗名。
方秀才手里捏着一柄湘竹折扇,低声与韩秀才交谈。
“清河县这文会,排场倒是不小。”
韩秀才点点头。
“听说今年连学正大人都亲自坐镇,想来是有几分看头的。”
方秀才扫了一眼右侧学生席,又看了看台下乌泱泱的人头。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那个薛家少爷。一首秋月传遍半个南阳府,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在石台最角落的位置,靠着一棵老桂树,摆了一张不起眼的矮几。
一个穿着灰褐色布衣的老者独自坐在那里。
面前放着一只粗陶茶碗,手里盘着一串木珠。
头发花白,衣裳寻常,像是哪个村子里来凑热闹的老头儿。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老常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
陆正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目光越过碗沿,先扫了一眼赵文翰,又扫了一眼薛明阳。
最后,他的视线在薛明阳身后那个粗布短衫的小书童身上停了一息。
老常凑过来,压低嗓子。
“老爷,那就是薛家少爷,左手边的第二个。”
“他后头站着的那个小的,就是老奴先前查到的伴读书童,叫顾辞,清河村人。”
陆正明嗯了一声。
“多大?”
“九岁。”
陆正明的手指在木珠上顿了一顿,没再说话。
辰时三刻。
文会正式开始。
赵守拙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台下渐渐安静。
“诸位同道。”
赵守拙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今日中秋佳节,我清河县文昌雅集已是第三十七届。文昌阁前以文会友,不论功名高低,只论诗文优劣,这是清河县的老规矩。”
他顿了一下。
“今日文会主题,以中秋为题,诗词不限体裁,即席创作。”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守拙抬了抬手,议论声止住了。
“老规矩,年轻人先行献诗。”
他的目光扫向左侧的外县来客和右侧学生席。
“哪位先来?”
短暂的沉默。
方秀才率先起身,走到石台中央的书案前,提笔蘸墨。
片刻之间便写就一首五律。
写完后举起诗稿,朗声诵读。
一首中规中矩的望月思乡之作,用词工整,意象也算妥帖。
台下几个老秀才微微点头。
周秉文捋了捋胡须。
“情致尚可,颔联的对仗差了些火候。但整体气韵平和,算得上一首端正的应制之作。”
方秀才拱手致谢,退回座位。
紧接着韩秀才也上了台。
他写的是一首七绝,走的是清丽路子。
其中一句“桂影疏疏秋水阔”,让台下几人低声叫了声好。
周秉文含笑。
“这一句有几分灵气,可惜后面接的那句收不住,虎头蛇尾了。不过在外县秀才里,能有这一句,已算难得。”
韩秀才苦笑着点头,退了回去。
方秀才凑过去,小声道:“老韩,你这句桂影疏疏写得当真不错,可惜了后面那一句。”
韩秀才摆摆手:“周山长说得对,后面确实没接住。回去再磨磨。倒是今日这些清河县的后生,不知谁能出彩。”
之后又有三四个本县有功名的秀才轮番上台。
水平参差不齐。
有写得四平八稳的,也有被周秉文一句话怼到耳根发红的。
“你这首,是去年那首换了两个字吧?”
那秀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台下一片轻笑声中讪讪退下。
台下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茶客们端着茶碗,一边品评一边摇头。
“今年这几首,比去年还差些意思。”
“可不是嘛,全是些“月圆人圆”的老套路,听着都困了。”
“还是得看赵家大公子的。”
“薛家那小子呢,上月那首秋月可是压了赵文翰一头。”
“嘿,那首秋月到底是不是他写的,还两说呢。今日当场作诗,可做不了假。”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学生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