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行至碧凤坊顾氏祖宅门前,昔日赫赫扬扬的世家巨宅朱门依旧气派,只是门侧闲散立着数名府衙皂隶,个个打着哈欠,或歪或坐,无当年世家府邸仆从肃整之态。
水泠也望着阔大府门,转头看向妙玉轻叹道,
“不曾料到,昔日鼎盛一时的顾氏祖宅,如今竟成了官府用地。”
妙玉望着自家旧居,心底漫起万般怅然,
“我顾家这座祖宅本是数进连环深院,正厅巍峨恢弘,东西跨院齐整排布,内宅建有清幽闺楼和僻静书斋,后园亭台池沼与花木轩榭一应俱全,屋舍都是人居格局,无需官府大兴土木改建,收缴之后自可径直取用。”
水泠闻言颔首,随口让妙玉在街边稍作等候,自己带着李荣上前。
那几个皂隶见他气度不凡,衣饰华贵,一时不敢怠慢,忙上前拱手小心翼翼问道,
“这位公子可是前来寻访暂住官员,此处乃是姑苏行台驿馆,近日并无外地大员在此居停。”
水泠一听也懂了,原来顾家旧宅已化作往来朝臣途经姑苏歇脚的驿馆,他咳嗽一声端了些威仪,
“本官水泠,新任苏州卫指挥佥事,久闻此宅乃是旧日顾氏望族府邸,闻名江南,今日休沐闲暇,来此地观瞻一二。”
一众皂隶听闻是新任卫所佥事,顿时放下心来,满脸堆笑躬身回话,
“原来是佥事老爷驾到,小人失礼了,这顾家昔日可是姑苏顶流大族,可惜早年家中获罪,家产全被朝廷抄没了去,这宅子就归入官府,改作行台驿馆之用,老爷若是想要入内闲逛赏看,只管随意进去。”
水泠淡淡颔首,朝李荣递去一个眼色,李荣心领神会,立马取出几两碎银悄悄塞了过去。
众皂隶得了赏钱,更是满面殷勤,忙侧身相让,水泠这才回身唤过妙玉,二人并肩踏入这顾氏老宅。
待到二人走进府内,门外几名皂隶当即凑在一处低声闲谈,一人攥着着手中银两啧啧赞叹,
“这老爷气度雍容,穿戴都是上等货色,瞧着可不像寻常武官。”
另一人忙接话笑道,
“你哪里晓得,我有个亲眷在苏州卫当差,早有耳闻这位水老爷是京城王府出身的世家贵人,门第显赫,自然有这气派。”
先前那人幡然醒悟,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怪道出手阔绰,再瞧随他一同前来的那姑娘,容貌姿色可都是难得一见,莫不是老爷身边的内眷?”
另一人嬉笑着摆了摆手,
“我等不过在此当差值守,岂敢胡乱揣测贵人身份,远远看一眼就是福气,莫要多惹是非。”
几人说笑几句,遂又恢复闲散模样,依旧守在驿馆门前。
入冬之后少有外省大员途经姑苏驻留,这座改作行台驿馆的顾氏老宅里格外清寂,加上驿馆不常设仆役,凡往来官眷多是自带随从下人,整座深宅除了门口值守的几个皂隶,仅后厨寥寥数名杂役守着灶房,平日也甚少出外走动,偌大宅院空荡荡不见人影。
水泠和妙玉穿行于回廊院落,抬眼见雕梁画栋,层层进深的屋宇亭台,不由轻叹,
“顾家不愧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望族,这门第规制轩昂阔绰,寻常官宦府邸委实难以相较。”
妙玉幽幽看过熟悉的亭榭花木,带着几分悠远怅惘,
“我顾家祖上也曾出过些栋梁人物,前朝一位阁老就是我顾家族人,当年太祖开国定鼎江山,顾家子弟也曾倾力辅佐,鼎盛时江南地界不少族人为官,门第声势一时无两。”
水泠听得颇有兴致,一边顺着甬道四处闲步观览,一边随口含笑问道,
“不知姑娘年少时的闺阁住处,坐落在哪一处?”
妙玉闻言面颊泛起红晕,轻蹙蛾眉横他一眼,低声啐道,
“三爷怎的一进门就贸然打听女儿家旧时闺房去处?”
水泠闻言不觉失笑,
“如今整座宅院已划归官府公用,不复私家居所,随口一问罢了,又有何妨。”
妙玉抿了抿唇,虽有些羞怯,仍抬纤手朝着不远处一座飞檐雕花绣楼一指,轻声道,
“那就是我往日居住的院落了。”
水泠望去,见楼阁精巧雅致,气派不凡,不由笑道,
“姑娘年少居所,果然清雅气派。”说罢便抬脚朝绣楼走去,妙玉心中惦念旧日居所,亦紧随其后一同入内。
楼内屋舍格局未曾改动,估计是用来安置过境官员随行女眷的,只是摆放珍玩字画和鼎彝摆件的案几博古架上已空空荡荡,余下桌椅床榻等大件家什原样留存,处处是熟悉模样。
妙玉伫立房中,望着眼前景物历历在目,往昔年少岁月涌上心头,一时情难自禁,晶莹泪珠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水泠识得她心中感伤,并未出言惊扰,只独自立于一旁,漫不经心打量屋内景致,留她平复心绪。
少顷,妙玉抬手轻拭眼角泪痕,神色渐渐平复,轻叹一声道,
“此番看过,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往后不再挂念此处旧宅了,今日多谢三爷相伴前来。”
水泠也颇为欣赏妙玉的心态,
“姑娘心境倒是豁达,既心事已了,不如往市井热闹地闲行片刻,也好疏解心中烦闷。”
妙玉点头应允,二人一同转身步出顾家老宅。
宅院隔壁就是玄妙观地界,此地香火向来旺盛,远近香客和市井游人往来不绝,街头巷尾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随行小厮虽竭力上前围护左右,奈何人流稠密簇拥,终究难以周全遮挡。
水泠也不便对着寻常市井百姓呵斥,只得勉强前行,免不了与周遭路人挨挨擦擦,四处人声喧哗,一派烟火繁盛景象。
江南民风疏朗鲜活,不比京城礼教森严,是以市井游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热闹百倍。
妙玉素来爱洁,最厌与市井粗人或随行小厮挨挤磕碰,万般无奈下,只得微微侧身,悄悄往水泠身前挨近躲避。
水泠瞧着她这副羞怯避攘的模样,心底暗自好笑,他本就不是古人,暗道这温存机缘是顺势使然,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