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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朝的子孙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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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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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弥看到自己的师叔发愣,当下轻声唤道:“师叔?” 僧人恢复平静,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沙弥退下。 禅房重归寂静。 僧人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云雾缭绕,远山如黛,南京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法号道衍,俗家姓姚,名广孝。 实际上,道衍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和尚,人家正儿八经,儒释道三修大成。 至正八年,年仅十四岁的姚广孝剃度出家,法名道衍,而这一年,朱元璋跟他是同行,并且已经在皇觉寺,干了四年挑水撞钟,要饭扫地的的活了。 两个人的起点完全不一一样。 姚广孝是长洲人,家族世代行医,虽然不是大富不贵的家庭,但,绝对不会为了吃饱饭当和尚,也不会上来,就跟有名的高僧,道士混到一起去。 后来,姚广孝拜道士席应真为师,学习阴阳术数,年轻时博览群书,精研儒释道三家,通晓兵法谋略、天文地理。 他也断言自己心怀锦绣,若逢乱世,必为张良、刘基之流。 他出生的时候,确实是乱世降至。 可等他一身阴阳术法,文韬武略皆是大成,正准备下山辅佐明君,平定乱世,建立功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活被刘伯温给抢了。 而且,人家干的比自己还好点。 天下已定。 洪武皇帝朱元璋扫平群雄,建立大明,四海升平。 这就尴尬了,他这一身本事,竟无用武之地。 无奈,只得寄身佛门。 但他从未甘心。 真正的智者,不会等待舞台。 若无舞台,便搭建舞台。 若无机会,便创造机会。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在算。 算大明国运,妈的,国运太强了,改朝换代,他是没有这个能耐了。 他正消极的时候,天子大封藩王,还给了特别大的权力,这让他又瞅到了可以大展拳脚的机会。 虽然风云已定,但依然可以搅动风云。 在大明的天空下,辅佐他认为的明君,改天换地,成就千古功业。 为此,他开始布局。 实际上,现在的大明朝,在固执的朱元璋手下,传承脉络,早就已经定下了。 朱元璋死,朱标继位…… 朱标死,朱雄英继位…… 这是法统,是伦常,是坚不可摧的传承。 如果在这样的传承下,藩王造反,名不正言不顺,戏可就难唱了…… 可若法统本身出了问题呢? 若传承的链条出现了裂痕呢? 那这场戏,就好唱了。 所以等他得知,吕氏即将入宫嫁给朱标的时候,他便装作云游僧人,进入了吕府,与吕本交好,见到吕氏之后,更是口呼:“贵不可言,当为国母。” 他重新盘坐,闭目凝神,眉心微蹙,半晌,睁开眼时,苦笑一声:“看来,我不得不离开这南京城了,还是小命要紧啊。” 说着,刚刚还算沉稳的道衍,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柜子旁,从柜中取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 图上标注着大明,各藩王封地。 他的目光落在北平府——燕王朱棣的封地。 这位殿下,他暗中观察已久。 英武果决,胸有韬略。 原本,他打算再过几年,等最好的时机在出现在燕王的面前,可此时,上天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窗外,一只孤雁掠过云雾,向北飞去。 秋意深了…… 诏狱的审讯记录上面,有这样一个僧人,不过,记录却非常少。 “吕本供称:洪武八年春,一僧人来访,言谈不俗,自言云游四方,法号不详。后数次往来,曾言其女“贵不可言,当为国母”。僧人年约四十许,面白,目有神。洪武十年后,再未见过。” 这描述太模糊了。 不过,涉及到了东宫,在模糊也要查,只要跟这个僧人面对面的说话,就有很大可能找到。 因为心中有鬼,面上也必定有诡。 这是能够看出来的。 南京城内外二十三座寺院被查了一遍,带回问话的僧人有十七个。 大多是因与吕本有过佛事往来,或是曾在吕府做法事。 审问下来,一无所获。 直到第四日,一队缇骑上了鸡鸣山。 带队的是个百户,姓陈,年约三十,面庞黝黑,眼神如鹰。 他曾在北疆与蒙元残部周旋多年,最擅察言观色。 临行前,上面特意嘱咐:“鸡鸣寺是古刹,莫要太过。但若有可疑,也不必顾忌。” 到鸡鸣寺时,秋雨又起。 山门在雨幕中显得肃穆清寂,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知客僧迎出来,见是锦衣卫,脸色微变,却还是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各位施主……” “锦衣卫办差。”陈百户亮出腰牌,“寺中僧人,全部到前殿集合。不得遗漏。” “这……”知客僧犹豫,“今日有几位老禅师在闭关,可否……” “任何人不得例外。”陈百户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半个时辰后,鸡鸣寺八十三名僧人齐聚大雄宝殿。 从须发皆白的老僧,到十来岁的小沙弥,站了满满一殿。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或惶恐、或平静、或困惑的脸。 陈百户带着四个缇骑,从殿首走到殿尾,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走得很慢。 遇到年纪四十上下、面白清秀的僧人,便驻足多看两眼,问几句话:“何时出家?” “俗家何处?” “可曾去过京里面的吕府?” 大多僧人回答得坦荡。 有自幼出家的,有中年避世的,有云游挂单的,问到吕府,都摇头说不知。 陈百户不置可否,只是让缇骑一一记录。 走到后排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中年僧人身上。 此人约莫四十,容貌端正,尤其一双眼睛,闭目诵经时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这位师傅,如何称呼?”陈百户问。 僧人睁眼,眸中平静无波:“贫僧慧明。” “何时出家?” “洪武三年。” “俗家何处?” “淮安府。” “可曾见过太常寺卿吕本?” 慧明摇头:“贫僧常年避世,不问俗事,不识吕大人。” 陈百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师傅眼睛很亮。” 慧明微微一笑:“心中有佛,眼自清明。” 话答得滴水不漏。 陈百户点点头,继续往后走。 殿中僧人渐渐松了口气,以为这关要过了。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进来一个缇骑,附在陈百户耳边低语几句。 陈百户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那缇骑道:“属下按例清点寺中人数,发现少了两人。” 陈百户闻言,看向了住持:“那两个人何在。” “慧觉禅师,两日前圆寂了,另一位是个小沙弥,法号净尘,今年刚满十三,昨日……失踪了。” “失踪?” “昨日早课后便不见人影。起初以为去后山采药,可到晚上还没回来,今日派人去找,只在后山崖边找到一只僧鞋。” 陈百户眼中寒光一闪。 太巧了。 锦衣卫刚查吕本案,刚要找云游僧人,鸡鸣寺就死了个老和尚,失踪了个小沙弥。 “这小沙弥,平日与谁亲近?”陈百户接着问道。 “净尘他……不爱与人说话。除了日常功课,多半在后山独处。哦对了,他好像常去后山那个废弃的药师院。” “药师院?” “是前朝留下的院子,早就荒了。寺里都说那儿不干净,少有人去。” 陈百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带人去了后山。 药师院隐在一片竹林深处,院墙半塌,门扉歪斜,可真的到了里面,却发现还有一间房舍,打扫的干干净净,许是有人住在这里。 在这间房舍中,锦衣卫发现了几本书。 不是佛经。 《阴符经》 《太白阴经》 《孙子兵法》……还有几本手抄的札记,字迹工整,记录的却是星象推演、兵法谋略…… 陈百户拿起最上面一本札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风云未动,潜龙勿用。” 字迹清瘦有力,绝非十四岁小和尚能写。 “这不是净尘的东西。”陈百户沉声道。“有人在此藏匿。,必定是那个贼和尚了,不过,他怎么跑的那么快……” 他下令扩大搜索范围,以鸡鸣山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内搜寻净尘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三日过去,一无所获。 净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后山崖下的僧鞋成了唯一线索,可崖下是深涧,水流湍急,若真坠崖,尸首早该被冲走。锦衣卫沿河搜寻十里,什么也没找到。 同一时刻,二百里外的滁州古道。 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行在暮色中。 赶车的是个老农,车上堆着柴草,草堆里却蜷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两个光头。 皆是穿着粗布衣裳,小的那一个,正是鸡鸣寺失踪的沙弥净尘。 另一个,正是锦衣卫搜查的姚广孝。 “师叔……”净尘小声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北边。” “北边是……” “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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