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4月7日,星期六,下午三时整。
柏林皇宫,威廉二世的书房。
一张刚挂上去没几天的远东地图前头,坐着个军服笔挺,胡子翘着,很有点儿神气活现的威廉二世。
他面前坐着仨人。
小毛奇坐得最正,腰板挺得跟标尺量过似的,普鲁士总参谋部出来的都这德行。提尔皮茨坐在他右边,大胡子底下那张脸绷着,看上去还有点疲惫,这位即将上任的北洋水师总查,这些日子可忙碌得很。卡普里维坐在左边,这位刚被提名当首相没几天的前陆军中将,这会儿还带着点“新官上任”的小心劲儿,坐姿介于军人政客之间。
“说说吧。”
威廉二世开口了,这位的声音里总是透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劲头。
“那帮东方人,最后在沙盘上打成什么样了?”
小毛奇打开手里文件夹。
“陛下,”他声音平板得好像是在念作战命令,“战争学院组织的日清战争兵棋推演,已于昨日结束。这是最终评估报告……”
“念重点。”
威廉二世打断他,一支没有点着的雪茄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好像在转一支钢笔。
“是。”
小毛奇翻开报告,直接跳过前面十几页的战术推演、兵力配置、后勤计算——那些玩意儿皇帝没兴趣听。他翻到最后一页,直接就来结论部分了。
“推演结果显示,”他念道,“如果清日两国为争夺朝鲜开战,且双方统帅部都采取最优战略——即日军力求速决,清军力求消耗——那么战争大概率会陷入持久化。”
“持久化?”
威廉二世眉毛挑了挑。
“多久?”
“在推演设定的最理想情况下,”小毛奇说,“清军成功将战争拖延了超过一整年。而且规模不断扩大,从一开始双方各投入数千人,最后扩大到总兵力超过二十万,战线从朝鲜半岛延伸到清国的辽东、山东。”
“等等。”
威廉二世抬起手。
“你的意思是,战争会在清国本土打起来?”
“有两种可能,陛下。”
小毛奇合上报告,里面的内容其实他早记熟了,拿出来就是做个样子。
“第一种,双方都没取得制海权。这种情况下,日军会在开战第一年冬天占领朝鲜南部,扶植傀儡政权。而清军......”
他顿了顿,选了个更贴切的词。
“......或者说,北洋集团的军队,会在朝鲜北部修建坚固工事,把战争拖进消耗战。最后双方都打不动了,在俄国、法国,还有我们的干涉下和谈。”
“第二种呢?”
“第二种,日军取得完全制海权。”
小毛奇的声音低了半度。
“那他们就不会在朝鲜死磕。他们会用舰队运送陆军,直接在清国本土登陆。在辽东、山东,攻击刘公岛、旅顺口,歼灭残存的北洋舰队。然后……”
他停了停。
“然后向直隶推进,逼清国朝廷认输。”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再然后呢?”威廉二世问,“清国真会认输?”
小毛奇抬起头。
“再然后,一切就取决于大英帝国的裁决了。”
“英国?”
威廉二世眉头皱起来了。
“英国不是支持日本的吗?去年那个《日英通商航海条约》,还有那些舰炮订单和大笔贷款。那些英国佬现在恨不得把日本武装到牙齿,好让他们在远东给俄国人找麻烦。”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转向卡普里维。
卡普里维清了清嗓子。
“陛下,英国确实在武装日本,”他说,“但支持是有限度的。”
“限度?”
“英国的在华利益太庞大了。”
卡普里维站起来,走到那幅远东地图前。手指从长江口往上划,划过上海、天津,一直划到北京。
“长江航运、海关税收、铁路贷款、矿山开采……这些利润丰厚的生意,是建立在清国中央政府——也就是那个鞑靼王朝——还能维持统治的基础上。如果这个王朝在战争里垮了……”
他转过身。
“清国可能会陷入内战。分裂、割据、军阀混战,就像他们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那样。到那时候,英国的那些投资、那些生意,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威廉二世轻轻点头。
“所以?”
“所以英国的底线是:日本可以教训清国,可以拿走朝鲜,甚至可以索要大笔赔款。但......”
卡普里维顿了顿。
“但不能推翻鞑靼王朝,不能引发清国全面崩溃,更不能让俄国人趁机从北边南下,夺取满洲。”
他走回座位,坐下。
“一旦战事有威胁北京、颠覆清廷的迹象,英国……就会叫停。”
“而英国一旦叫停,”小毛奇接上话,“日本就只能放弃。他们的舰队是英国造的,他们的国债在伦敦发行,他们的外交靠英国支持,他们没有说不的资本。”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得有点长。
然后威廉二世突然“哈”地笑出声。
“真是一场豪赌啊!”
他站起来,走到地球仪前,右手“啪”一下按在清国的位置上。
“你们觉得北洋的那帮人会用自己上面的那个鞑靼朝廷当人质,逼英国叫停日本?”
他转过头,看着三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可万一英国不叫停呢?万一英国觉得,让日本打碎清国的中央政权,更符合他们的利益呢?”
这问题,说实在的,就是那个已经光荣退休的俾斯麦老爷子也回答不了......眼前这三位就更闹不明白了。
好一阵沉默后,还是提尔皮茨先开口。
这位海军上校下周就要带军事顾问团去天津上任了,他这些日子除了盯着“常远号”的设计,就在研究远东那摊子事儿。他通过瑞乃尔、施耐德,还有几个在清国待过的老外交官,把北洋那点家底摸了个大概。
“陛下,”他斟酌着道,“也许……会出现另一种可能。”
“说。”
“清廷崩溃,而北洋依旧存在。”
提尔皮茨说完这话,自己先皱了皱眉,好像也不太确定。
“北洋是个军事集团,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财源、自己的地盘。如果他们在战争里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证明他们比那个鞑靼朝廷更能维持秩序,更能保护外国利益……”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威廉二世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卡普里维。
“有可能吗?”
卡普里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慢慢说:
“有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鞑靼王朝为了避免自己崩溃,在北洋还能打的情况下,主动向日本求和,放弃朝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把北洋推到前线挡子弹,自己在后面求和,历史上这种事情可不少。”
威廉二世听完,没马上说话,而是思考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他忽然笑了。
“也就是说,”威廉二世说,“清国的皇帝和太后,可能把北洋当成主要对手。而英国,可能在某个时候觉得北洋是更好的代理人。而日本……日本只想赢,不管输家是谁。”
他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孩子发现什么新玩具的兴奋。
“好,有意思。这很有意思!”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目光扫过眼前三个穿军装的。
“但无论如何,北洋都会存在,只要日本没法在战场上完全击败它。只要它还能打,还有枪、有人、有钱,那这个集团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他看向小毛奇。
“赫尔穆特。”
“是,陛下。”
“你去见见那个常德胜。以你个人的名义,问问他两件事。”
威廉二世说。
“第一,北洋有没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候,向德意志帝国出租一个东方的不冻港,要足够宽敞,能停我们的舰队。”
小毛奇点头。
“第二,”威廉二世继续说,“问问他需要什么帮助。武器装备、军事顾问、贷款......或者,他和那个姓张的暗中持股的施耐德公司,需不需要一些"方便"?”
他说“方便”两个字时,语气很微妙。
小毛奇又点头。
“明白。”
威廉二世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等三人都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开口:
“阿尔弗雷德。”
提尔皮茨转过身。
“陛下?”
“"常远号"的参数,”威廉二世问,“日本人知道了吗?”
提尔皮茨马上回答:“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陛下。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
威廉二世笑起来。
“那就好。我倒要看看,日本人拿着这些参数去了伦敦,能从大英帝国手里,拿到什么样的新玩具?”
......
当天晚上,柏林,大清公使馆。
常德胜送走小毛奇派来的传令兵,关上门,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三秒。
手里捏着张纸条。
德文写的,就一行字:
“明日上午八时,学院办公室见。有要事相商。——毛奇”
常德胜盯着那行字,眼睛眯了起来。
有要事相商。
明天上午八点。
星期天都不休息吗?
常德胜忽然笑了。
嘿嘿,这买卖……有戏!
不过这买卖能成,还真得感谢东条那孙子。
这货在兵推里,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模拟清军,抢李王、撤平壤、坚壁清野、分兵控地盘......一套组合拳打得有模有样。哪怕常德胜手里攥着“历史答案”,知道日军最终怎么赢的,都被东条拖入了泥潭。
可惜啊,东条。
常德胜心里嘀咕。
你模拟的是“理想版清军”,有现代化参谋体系、有统一指挥、有后勤保障、有政治动员能力。
可历史上真正的北洋,有吗?
没有啊!
北洋只有一个李鸿章,在天津撑着。底下是淮军、楚军、湘军旧部,各自为政。朝廷里头还有翁同龢那帮清流整天使绊子,慈禧太后还惦记着她的园子,光绪皇帝虽然主战,但正事儿干不了,倒忙少不了,整天瞎指挥。
这才是真实难度。
但反过来说,要是北洋真能照着东条模拟的那一套去做,甲午这仗,还真有的打!
德国总参谋部的那群专家,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要不然哪儿有“小毛奇的星期日之约”?
威廉二世这货,估计也被东条的模拟给忽悠了,要投资了!
嘿嘿,用敌人的能耐让潜在盟友相信自己很行的,这计策实在太高了,都能给三十六计再加一计了,就叫“借敌求盟”?
看来老子真的有军事天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