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老农一边听,一边问,一边记,提问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半点懈怠。
“施肥用啥最好?除了土粪,还有别的法子吗?”
“土粪最好,要是没有土粪,也可以用草木灰,既能施肥,又能防虫,一举两得,比啥都管用。”
“什么时候浇水最合适?是不是早上浇比中午浇好?”
“没错,早上浇水最好,中午太阳大,浇水容易蒸发,还容易烧苗,傍晚浇水也可以,出苗后浇一次,开花时浇一次,结荚、结果时再浇一次,根据土壤干湿情况调整就行。”
“虫子怎么除?要是生了虫子,把苗咬了,可就白忙活了!”
“人工捉最好,再用草木灰撒在苗根旁,既能防虫,又能肥田,比啥农药都管用,还不污染田地,种出来的粮食也干净。”
你一言,我一语,田垄间热闹非凡。不少老农蹲在地上,亲手学着起垄、点种、插藤,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直到手势纯熟、掌握技巧,才肯起身,脸上满是认真与执着。
有人看着平整疏松的试验田,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片,感叹道:“同样是地,人家日照种得这么规整,法子这么讲究,难怪产量高,以前咱都是瞎种,难怪收不多。”
“回去俺就照这个法子,把自家田全整一遍,起垄、施肥、间苗,一步都不偷懒,保准来年能有好收成!”
“有许大人这良方,有王老哥这么细心的指导,明年咱们县,也能吃饱饭、有余粮了,再也不用怕灾年了!”
王老汉看着众人劲头十足,笑着道:“诸位放心,《新粮莳养要略》册子上,所有种植技巧都写得明白,回去只管大胆种,有不懂的,随时让人来日照问,俺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们一起,把这好粮种,种满青州大地,让青州的百姓,都能吃饱饭、过好日子!”
“好!好!一起种满青州大地!”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响彻田间。
这时,又有人急切追问:“王老哥,你刚才说花生能榨油,是真的吗?出油多不多?香味足不足?俺们那儿,平时吃油都得省着点,要是花生能多榨油,以后就能放开吃了!”
“当然能!”王老汉笑着答道,语气肯定,“花生出油多,香味足,比菜籽油、豆油更经放,而且油色清亮,炒菜、点灯都能用。将来收的花生吃不完,还能拉去集市卖钱,或者自己榨油,既方便又实惠,再也不用靠买油吃了。”
这话一出,田埂上顿时一片欢腾,老农们个个喜出望外,议论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乖乖,这可是宝贝啊!既能吃,又能榨油,还能卖钱,真是一举三得!”
“回去俺就把家里薄田都整出来,开春全种这个,争取多种点,多榨点油,让家里人都能吃上香喷喷的花生油!”
“有了这几样粮种,来年再也不愁饿肚子、不愁没油吃了,许大人真是咱们的福星啊!”
王老汉看着众人兴致高昂,又把浇水、施肥、除草、防虫的要紧细节一一叮嘱,反复强调,生怕众人记漏,众人有问必答,直到日头偏西,夕阳西下,依旧不肯散去,还在围着王老汉追问细节,或是互相切磋种植技巧。
而另一边的窑场,各县匠人也已学得入迷,早已忘了疲惫。赵老匠把水泥养护、砌墙、铺路、堵漏的诀窍尽数传授,毫无保留,还亲自示范,手把手教众人操作,不少老匠人当场就自己配料搅拌,亲手试验,反复调整水与水泥、黄沙的比例,直到做出的水泥硬度合格、表面光滑,才肯罢休。
“赵匠头,您看俺这个比例对不对?怎么搅拌出来的水泥浆,还是有点结块?”年轻匠人拿着搅拌棒,一脸疑惑地问道。
赵老匠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搅拌了几下,说道:“水加少了,再加点水,慢慢搅,不要急,直到没有结块为止,记住“手握成团、落地即散”的诀窍,多试几次,就熟练了。”
“好嘞!多谢赵匠头!”年轻匠人连忙加水,继续搅拌,脸上满是认真。
短短几日,日照县窑火不熄、昼夜通明,田垄间人声不绝、暖意融融,新政技艺如同星火,正一点点洒向青州府的每一寸土地,照亮了青州百姓的希望之路。
就在日照县窑火通明、田垄间教习正酣之际,青州府衙内,知府陈廷安已将许哲整顿马政的全套章程、成效文册,连同各县派员赴日照学习水泥与新粮的事宜,一并整理成密折,反复审阅多遍,确认无误后,遣心腹驿卒加急送往济南,呈交山东布政使张景淳,语气郑重地叮嘱驿卒:“此乃密折,事关青州新政,务必加急送达,不得延误,更不得泄露半点消息。”
“属下遵令!”驿卒躬身应道,接过密折,小心翼翼地收好,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往济南。
布政使司衙署内,张景淳接过青州府呈送的文卷与密折,先是缓缓展阅,神色平静,可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继而频频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与惊叹,手中的文卷,也越握越紧。
一旁的布政司参议李大人,见上司神色异样,一会儿凝重,一会儿赞许,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青州府送来的文卷与密折,可是有何紧要之事?莫非是日照县出了什么乱子?”
张景淳将文册轻轻一拍案头,发出一声赞叹,叹道:“紧要?何止是紧要!这许哲,真是个能搅动一方的奇才,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啊!”
他指着文卷上的条目,缓缓说道,语气里满是赞许:“你看,日照马政积弊数十年,官马私用、草料克扣、草场侵占、虚报死马,历任知县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碰这块硬骨头,生怕引火烧身。可许哲上任不久,又刚受陛下天恩,加授同知衔,不图安逸,反倒雷厉风行,五日清草场,十日核马册,严惩违规吏员与豪强,如今日照驿马膘肥体壮,马政一清二楚,连差役百姓都交口称赞,这等魄力与手段,绝非寻常年轻官员所能拥有。”
李参议凑近一看,仔细翻阅文卷,越看越是惊讶,不由得惊道:“此人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魄力与手段?整顿一县马政也就罢了,居然还以府同知衔,行文下辖十余县,调集各县匠人、老农赴日照学习水泥与新粮技艺,还制定了详细的章程与奖惩措施,这般手笔,已是一府实政格局,绝非寻常知县所能为,甚至不少知府,都未必有这般远见与魄力啊!”
“是啊,”张景淳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日照方向,沉声道,“陛下破格拔擢,果然没有看错人。许哲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踩在实处,没有半点虚功——马政通,则驿路畅、转运便,往来商旅、公文传递皆能顺畅;新粮广,则仓廪实、百姓安,再也不用怕灾年饥馑,民心才能稳固;水泥兴,则城防固、道路通,基建完善,才能更好地保障民生、稳固边防。此三者,皆是我山东乃至北疆急需的要务,许哲此举,功在当下,利在千秋啊!”
李参议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大人所言极是。许大人此举,不仅能让日照县焕然一新,还能辐射整个青州府,乃至全省,若是全省都推广开来,我山东的民生、基建、边防,必将更上一层楼,百姓也能安居乐业,陛下也能放心。”
张景淳回身落座,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提笔便在文册上批复,字迹刚劲有力,语气郑重:“日照知县兼青州府同知许哲,勤政安民,革弊兴利,整顿马政成效卓然,推广新粮、传授水泥技艺,利及一府,功在全省。着令山东各府一体观瞻,俟青州试行有成,即行全省仿效推广,所需经费、人力,由布政司统一调配,务必全力支持许哲推行新政,不得推诿懈怠。”
批复完毕,张景淳又将密折与文册仔细收好,对李参议说道:“你即刻拟文,将许哲的成效与本司的批复,传达至山东各府,让各府知府认真研读,学习日照经验,做好推广准备。同时,再拟一份奏折,将许哲的功绩上报朝廷,恳请陛下予以嘉奖,鼓励其继续推行新政,造福一方。”
“属下遵令!”李参议躬身应道,即刻转身拟文,心中对许哲,也多了几分敬佩与赞许。
此时,日照的窑火依旧熊熊燃烧,映红了夜空,田间的欢声笑语,窑场的繁忙景象,与青州府、布政司的殷切期盼交织在一起,一束名为“新政”的星火,正以日照为起点,缓缓燎原,照亮整个青州,也照亮了大明北疆的民生与希望。
写罢,他将批复交给参议,语气郑重:
“速速将此批复发回青州,转告陈知府,全力支持许哲施政,要人给人、需款拨库,不得有半分掣肘。另外,将许哲整顿马政、推广新政的实绩,另行缮写奏折,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奏报陛下。”
参议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张景淳望着案头文卷,心中已然笃定。
许哲这一步,不仅走出了日照、惠及青州,更给整个山东的吏治与民生,开出了一剂实效良方。
用不了多久,这位年轻的同知衔知县,便会真正名动京华,成为大明朝廷眼中最亮眼的实干新星。
六百里加急的驿骑出了济南城,一路向北,蹄声不歇,不过数日便驰入京师,直抵通政司。
奏折递进内阁,首辅徐溥当先阅览,见是山东布政使张景淳专折奏报许哲事迹,不由放缓神色,细细读毕,捋须叹道:
“此子果然不负陛下所望。一县之内,肃马政、兴农法、传匠艺,竟能有条不紊推及一府,难得,难得啊。”
次辅刘健接过折本,看罢亦点头:“整顿马政清弊源,推广新粮固民生,烧制水泥利边防,三件事皆是国之大计。他以一介年轻僚属,不尚空谈,只重实务,正是如今官场最缺的人物。”
丘濬接过翻阅片刻,沉声道:
“尤为可贵者,是他不矜功、不图安逸,刚得恩旨便着手扩及诸县,肯把技艺尽数外传,无半分藏私之心。这般胸襟格局,远胜寻常只知固守一邑的官吏。”
三人商议片刻,便将奏折封好,送入乾清宫暖阁。
弘治帝正在批阅边报,见是山东奏报许哲之事,立时放下手中朱笔,展开细看。
自日照马政肃清,到驿路畅通;自四粮备种,到青州十县派员学艺;自水泥窑火遍传府境,到新政初显成效,一行行文字读罢,帝颜大悦,指尖轻叩奏折道:
“朕果然没有看错许哲。
不居功,不松懈,能以一县带动一府,心怀全局,实属难得。”
萧敬侍立在侧,躬身笑道:
“万岁爷慧眼识才,这许大人也是真能干事。如今山东上下都仰仗他的新法,想来用不了多久,青州府便能仓廪充实、城垣坚固了。”
弘治帝微微颔首,提笔在奏折尾端御批:
“览奏甚慰。许哲尽心民事,功绩卓著,着山东布政使司再加勉励。凡新政所及,地方官务须协同,毋得阻挠。待来岁成效大著,朕另有褒奖。”
批罢,命萧敬即刻发还内阁,转送山东。
而此时的日照县,全然不知京师与省城的一连串盛赞,依旧一派热火朝天。
窑场上,各县匠人已能独自掌窑、配料、碾料、烧制成品,不少人开始绘制窑图,记录配比,准备回去便选址建窑。
田垄间,老农们将种植口诀背得滚瓜烂熟,跟着王老汉实地翻土、起垄、试播,人人脸上带着对来年的期盼。
许哲每日往返窑场与田间,查看进度,答疑解惑,顺带督促各县人员严守学时,勿要懈怠。
闲暇之时,他又与主簿核算粮种储备、窑场用料、来年垦田规划,将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日傍晚,青州府的批文恰好送到。
许哲展开一看,见布政使张景淳全力支持,更允诺全省效仿推广,心中一稳。
他站在县衙门前,望着城外连绵的田地与远处高耸的窑烟,轻声自语:
“一县,一府,一省……慢慢来。
只要步子踩实,总有一天,能让天下百姓,都不再受饥寒之苦。”
晚风掠过田垄,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远处,各县匠人、老农的笑语声隐约传来,新政的火种,已在青州大地上,悄然燎原。
转眼已是深秋,北风一起,日照城内外便添了几分寒意,田间地头的老农、窑场上的匠人早晚劳作,都已裹上了粗布夹衣,手脚冻得发僵。许哲站在县衙廊下,望着天边卷过的凉云,心知冬日将近,棉衣之事,再不能拖。
当下便命人备了帖,请来日照城内三位最有声望的乡绅——张仲谦、李守义、刘敬山,一同到县衙后堂议事。
三人落座,茶未吃两口,许哲便开门见山:“今日请三位老先生来,不为别事,只为冬衣。如今各县匠人、老农聚在日照,百姓入冬也缺御寒衣物,我想从外地大量收购棉花,设一局专管纺线、织布、裁衣,便叫衣作局,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张仲谦先捋须开口:“大人心系百姓,实在是地方之福。只是棉花本地产量有限,若要供一县之用,再加外来学艺之人,确实得从登州、莱州等处大批采买。”
李守义跟着点头:“纺布缝衣,民间妇人多有会做的,只是零散不成章法。若设一局统一调度,出活快,衣料也齐整,穷家孩童、孤寡老人,冬日便不至于受冻。”
刘敬山沉吟道:“只是启动需不少本钱,收购棉花、置办纺车、安置人手,都要开销。”
许哲微微一笑:“本钱不必三位老先生掏。县衙从新政结余款项里支出,专人去外府采买棉花,运入日照。衣作局就设在城西空库房,招募城内会纺线、织布、缝补的妇人,按日计发工钱,绝不白用人力。”
三位乡绅闻言,皆是一惊,随即面露敬佩。
张仲谦起身拱手:“大人非但不扰民间,还出钱出地,给妇人营生,又给百姓制衣,老朽等还有何话说?愿尽听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