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转过身,将金算盘轻轻放回圆桌。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榻边,端端正正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及笄少女,强装镇定。
朱允熥走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他看着坐在床边的徐妙锦,视线扫过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又落在她藏在裙摆下的靴子上。
腿肚子有些发抖。
“行了,别端着了。”朱允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徐妙锦抬起头,对上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朱允熥抬起手。
徐妙锦立刻闭紧双眼,两只小手死死抓住裙摆,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事情。
然而等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生。
朱允熥只是伸手扯下自己身上的大红吉服,随手扔在旁边的紫檀木架上。
“把头面卸了,早点睡。”说完,朱允熥转身便走向外间。
徐妙锦睁开眼,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朱允熥的背影,脱口而出:“你去哪?”
“外间。”朱允熥头也不回,走到外间的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折子,“还有几份军报没看。”
徐妙锦彻底懵了。
大婚之夜,新郎官去外间看折子?
她站起身,走到外间门口,眉头紧锁:“殿下,按规矩,今夜……”
“规矩?”朱允熥从折子中抬起头,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孤就是规矩。”
徐妙锦被噎了一下,但骨子里的将门脾气也上来了。
“臣妾是太孙正妃,大婚之夜殿下若不宿在正殿,明日宫里便会传出太孙妃不受宠的流言。魏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徐妙锦据理力争。
朱允熥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从那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到还没完全长开的身段。
“你懂什么叫洞房吗?”朱允熥问。
徐妙锦脸一红,强撑着道:“出阁前,嬷嬷教过。”
“教过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朱允熥收起戏谑,神色变得极度认真,甚至透着一丝冷酷,“你才多大,身子骨都还没长开。现在圆房,若是怀了身孕,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徐妙锦愣住。
“大明因为难产死掉的女人还少吗?”朱允熥手指敲了敲桌面,“孤要的是一个能帮孤镇住后宅的太孙妃,不是一个随时会死在产床上的生育工具。”
徐妙锦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从小在国公府长大,只听过女子及笄便要嫁人生子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十五岁生孩子会死。更没有人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拒绝大婚之夜的圆房。
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太孙殿下,竟然在跟她讲这种道理。
“去睡觉。”朱允熥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折子,“过几年再说。等你长大了,孤自然会碰你。现在,别来烦孤看军报。”
“过几年是几年?”她歪着头小声问。
“至少三四年。”朱允熥翻过一页军报,“等你桃李年华了,再生孩子。”
徐妙锦垂下眼,悄悄松开攥皱的裙摆,“那今晚怎么办?”
“孤睡外间软榻。”朱允熥淡淡道,“王承恩会管好宫人的嘴,谁敢胡说,直接打死。”
徐妙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头批阅公文的男人。
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凌厉,冷硬,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殿下少熬夜,费灯油。”徐妙锦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回内室。
朱允熥嘴角抽了抽,这小东西,真他娘的是个算盘精。
内室里,徐妙锦利落地卸下满头的珠翠,脱下繁琐的嫁衣。
她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听着外间偶尔传来的翻阅纸张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有些想笑,深吸了口气,不再多想,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是她半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王承恩便在门外轻声唤道:“殿下,太孙妃,该起身去乾清宫敬茶了。”
徐妙锦猛地睁开眼,麻溜坐起身,发现床边空空荡荡,昨夜连床帐都没人碰过。
外间却已经没了翻页声,宫女进来替她梳洗更衣。
等她走出内室,朱允熥已经换上太孙常服,站在铜镜前扣好玉带,他眼下略带青色,精神却很好。
“军报批完了?”徐妙锦问。
“批完了。”朱允熥扫了她一眼,“走吧,皇爷爷恐怕已经等急了。”
徐妙锦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正殿。
......
乾清宫,朱元璋满面红光,早已端坐等着了,见两人进来,老皇帝笑得满脸褶子。
“孙儿叩见皇爷爷。”
“孙媳叩见皇爷爷。”
朱允熥和徐妙锦齐齐跪地叩首。
王福端来茶盏,徐妙锦双手奉茶,高举过头顶。
朱元璋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连声说好。他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封,递给徐妙锦。
“拿着,咱给孙媳妇的。”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徐达那老匹夫若是活着,今日少说也得灌咱三大碗酒。”
徐妙锦双手接过红封,郑重道:“孙媳谢皇爷爷赏赐。”
朱元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挥手赶退左右,等殿门合上,突然凑到朱允熥面前,压低声音问道:“昨晚,成事没?”
徐妙锦低下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朱允熥面不改色:“皇爷爷,国事为重。”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僵,狠狠瞪了他一眼:“放屁!国事再重,能重过咱抱重孙子?你小子别给咱打马虎眼!”
“她年纪太小。”朱允熥语气平静,“过几年再说。”
见朱元璋眉飞色舞的,朱允熥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听孙儿的。”
朱元璋闻言胡子都翘了起来,但也没办法,只好故作生气,冷哼一声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别让咱等到头发全白!”
朱允熥看着他满头白发,沉默片刻,“爷爷,您的头发已经白完了。”
徐妙锦抱着红封站在旁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努力压住笑意。
朱元璋一把抓起桌上的红封,作势要砸。
朱允熥已经起身拉着徐妙锦退开,“孙儿还要处理军务,先告退。”
“滚!”
......
东瀛,石见银山。
秋雨连绵,冲刷着灰白色的水泥棱堡。
中军大帐内,常森大刀金马地坐在胡床上,手里抛着一块沉甸甸的粗银锭,咧嘴直笑。
“殿下,库房旧银、各矿寨搜出的矿料,再加上这五日赶炼的粗锭,已经清出十万两。这帮倭人矿工,只要给口饱饭,挖洞比耗子还快。”常森把银锭扔进木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朱权站在一张巨大的东瀛堪舆图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回头。
“十万两,还是太少。”朱权声音平静,“太孙大婚,咱们送回去的贺礼不过三十万两。铁道总局张嘴就是千万两的窟窿,这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傅忠擦着手里的燧发短铳,接话道:“殿下,矿井就那么大,人再多也施展不开。想增产,还得开新井、修排水沟、加冶炼炉。少说也要半年。”
“大明要腾飞,咱们可耗不起半年时间。”朱权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扔在桌上。
册子封面上,印着“大明皇家海贸总行”的徽记。
“大明的刀锋,是给商路开道的。”朱权翻开册子,“挖矿太慢了,要快速掏空东瀛,还得是这个。”
常森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册子上画着各种精美的物件:琉璃水银镜、瑶池阁特供香水、苏杭顶级丝绸、景德镇定制瓷器。每一件下面,都标着令人咋舌的天价。
“一面巴掌大的水银镜,标价一千两白银?”常森瞪大眼睛,“这玩意在应天府,瑶池阁也才卖一百两!抢钱啊?”
朱权喝了口茶,淡淡道:“东瀛离应天几千里,海上还有风浪和海盗,卖贵十倍很合理。”
“这也叫合理?”常森抓了抓头,“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那不一样。”朱权冷笑,“东瀛这些大名,手里囤了几百年的金银。用大明的泥巴、沙子和虫子吐的丝,换他们地窖里的真金白银,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抢钱,叫贸易!”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百户掀开门帘,大声禀报:“殿下,镇东协从营统领大内盛见求见。说是带了战利品。”
“让他滚进来。”
片刻后,大内盛见低着头,弓着腰,像一条谄媚的狗一样碎步跑进大帐。他身上穿着大明制式的半身皮甲,腰间挂着大刀。
“小人叩见宁王殿下!”大内盛见双膝跪地,头磕在泥地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细川满元的残部,清剿干净了?”朱权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
“回殿下,主战场清出尸首一万余,追击中又斩四千,俘八千。”大内盛见抬起头,满脸狂热,“小人率协从营追击百里,连破三座城池,将沿途粮库和府库全部封存。这是缴获的账册,请殿下过目!”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本染血的账册。
傅忠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眉头微挑:“现银二十万两,黄金三千两,还有五千余石粮食。”
“干得不错。”朱权放下茶盏。
“殿下,小人还从三座城里挑了十名贵族女眷。”大内盛见贼兮兮说着,笑容愈发变态,“个个年轻貌美,正好送来伺候殿下和诸位将军……”
“叉出去,二十军棍。”朱权打断他,对着亲军道:“那十人交给军医验伤,登记姓名籍贯,愿归家的发路引和口粮,家族涉足利幕府的另册安置。从今日起,协从营再敢私掠人口,领兵者斩,动手者充入矿营。”
大内盛见浑身一僵,连连磕头,“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亲兵将他拖出大帐。
朱权拿起海贸彩册,扔给傅忠,“印一千份,派人送去周防、长门、九州和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