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你再晚五分钟，这桌就让号了。”
赵琳坐在火锅店靠墙的位置，手机压着取号小票，朝门口招手。
陈婉晴抱着帆布包挤进来，坐下先抽纸擦手。
“别提了，章老今天改我的参考文献格式，改了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啊，他一条一条给我圈，连期号后面少个括号都没放过。”
李鸣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搓掉木刺。
“你写参考文献本来就容易漏。”
“你今晚是来吃火锅的，还是来替章老继续批我的？”陈婉晴把包塞到椅背后，给他翻了个白眼，“师弟，给我留口饭吃。”
李鸣把菜单推到她手边。
“先点菜。你不是要吃毛肚？”
赵琳已经扫码下单：“毛肚、肥牛、笋尖、鹅肠都点了。鸳鸯锅，红锅微辣，另一边清汤。”
“微辣？”陈婉晴立刻抬头，“师姐，周五晚上吃微辣火锅，没劲。”
赵琳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胃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禁止你吃辣。”
李鸣接了一句：“她清楚，但她不听。”
“李鸣。”
“嗯。”
“你今天话真的很多。”
服务员把鸳鸯锅端上来，红油那边很快翻开，花椒和辣椒在锅里打转。
清汤那边飘着几段葱和两片番茄。
隔壁桌有人喊加宽粉，门口排队的人挤到玻璃外面，店员端着托盘从桌缝里过，一路喊“小心烫”。
陈婉晴夹起一片毛肚，在红锅里涮了几下。
“章老还说我第五章开头太虚，让我少写大词，多写材料。可我把材料都堆在那里了，他又嫌我没把线拎出来。”
赵琳夹了一卷肥牛：“正常。听说以前他改你嫂子的开题报告，标点全角半角都给她标红。你现在才到参考文献，已经算温柔版了。”
“看来我嫂子比我还惨。”陈婉晴把毛肚塞进嘴里，刚嚼两下就被辣得吸气，“嘶，这个微辣是不是骗外地人的？”
李鸣没接话，伸手把桌角那瓶冰豆奶推到她手边。
陈婉晴摸到瓶子，拧开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是他推的。
“谢谢师弟。”
李鸣夹了一块清汤里的嫩豆腐放进碗里。
“让你选辣锅。”
“我馋，不行吗？”
“行，等会儿喊胃疼我就告诉你哥。”
赵琳端着蘸料碗，差点笑出声。
她低头搅了两下麻酱，假装在研究芝麻酱浓度。
“对了，你们俩论文什么进度？”赵琳把话题拎回学业，“我下周二交第三章修改稿，你嫂子说再不行就让我回去重写，真惨。”
陈婉晴咽下牛肉，又去夹笋尖：“我还好，第五章大纲过了，正文刚起头。德文文献那块，李鸣帮我校了一版，术语顺了不少。”
赵琳停了筷子：“哟，翻译都帮上了？”
“只是校对术语。”李鸣低头拨开碗里的花椒，“她MLA和APA总混，盲审扣这种分很亏。”
陈婉晴差点被笋尖呛住，又白了他一眼：“你说得我多不靠谱一样。”
“这件事上，你确实不太靠谱。”
“你上次数据图表单位也标错了。”
“那是打印格式跑了。”
“借口。”
“事实。”
赵琳夹着肥牛卷，听他们一来一回，最后把肥牛放回碗里，怕自己笑得拿不稳筷子。
红锅翻得更急。
陈婉晴看见锅心那颗鱼丸，伸长筷子去夹。
鱼丸煮得鼓起来，筷尖刚碰到，它就滑了一下，滚进锅心。
几滴辣油蹦出锅沿。
李鸣半个身子探过桌面，右手掌心朝外，挡在陈婉晴手腕前。
辣油落在他手背上，发出轻响，皮肤上立刻起了三个红点。
陈婉晴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两下。
“小师弟，你的手！”
她抓住李鸣的手腕。
李鸣手背上三个红点，周围已经发红。
陈婉晴低头翻出湿纸巾，又把杯子里的冰水倒了一点在湿纸巾上，按住那块地方。
“疼不疼？”
“不疼。”
“骗人，都烫红了。”
“真没事。”
“你别动。”
陈婉晴压着他的手腕，火锅的热气往上扑，她掌心也出了汗。
李鸣没抢回手，只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锅边那颗鱼丸夹到自己碗里。
赵琳看了看鱼丸，又看了看他们两个，忍了半天，最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李鸣低声开口：“可以了，别一直按。”
“不行，刚烫到要先降温。”陈婉晴又把湿纸巾叠了一下，“你平时论文查得那么细，生活常识怎么还退化了？”
“我怕你被烫。”
桌上安静了几秒。
隔壁桌刚好喊服务员加菜，把那几秒盖过去。
陈婉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耳朵热起来。
李鸣把手抽回去，指尖从她拇指根蹭过去。
他把手收回桌下，另一只手拿起一瓶没开封的椰汁，放到她手肘旁边。
“喝这个。别喝冰的了。”
他说完继续吃碗里的豆腐，自然的很。
陈婉晴低头看那瓶椰汁。
常温的。
她吃辣的时候会喝椰汁，不爱冰的，也不碰太甜的汽水。
这个习惯，她没专门提过。
他什么时候记住的？
陈婉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嗓子里的辣意压下去一些。
她握着瓶子，半天没松手。
赵琳终于憋不住，拿公筷涮了一把鹅肠。
“李鸣，你手真不用去校医院？”
“不用，几滴油。”
“那行。”赵琳把鹅肠捞进碗里，“婉晴，锅心里的鱼丸，以后别抢了。”
陈婉晴抬头：“师姐你内涵谁？”
赵琳夹起鹅肠：“谁筷子掉了我内涵谁。”
陈婉晴不服：“那鱼丸自己滑的。”
李鸣接得很快：“锅里那么滑，夹不住也正常。”
赵琳这下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陈婉晴拿起椰汁瓶挡了挡：“你们俩够了。”
后半顿饭，陈婉晴没再去够锅心的东西。
李鸣坐在对面，筷子伸得比她勤，毛肚、鱼丸、笋尖夹出来，先在油碟边上停一下，再放到她碗边的小碟里。
他没解释，陈婉晴也没点破。
赵琳吃到九点多，手机闹钟响了一声。
她关掉闹钟，招手叫服务员结账。
“走吧，再坐下去，头发上全是火锅味了。”
三个人从店里出来，夜风一吹，衣服上的味道散开。
陈婉晴走在中间，赵琳在左边，李鸣在右边，隔着半步。
“下周二之前我得交第五章初稿。”陈婉晴抱着帆布包，“李鸣，你那份德文文献第十二页的注释，我还有个地方没弄懂。”
“明天下午我在课室，你拿电脑来。”
“好。”
赵琳走在旁边，低头给自己发了条消息：师弟手背挡油，常温椰汁安排到位，火锅局记录加一。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故意快走两步。
“我先去买杯酸奶，你俩慢慢走。”
“师姐，你不是刚吃完火锅吗？”
“助消化。”
赵琳头也不回地摆手，拐进前面的便利店。
剩下两个人沿着小吃街往宿舍区走。路边摊还没收，烤冷面的铁板滋啦作响。陈婉晴低着头，帆布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你手回去记得冲凉水。”
“已经没事了。”
“你别嘴硬。要是明天起泡，就去校医院。”
“行。”
“还有，今天谢谢你。”
李鸣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
“不用谢。你要是真要谢我，明天下午别把引用格式写错。”
陈婉晴气笑了：“李鸣，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我这是提前降低盲审风险。”
“你是懂扫兴的。”
李鸣偏了下头，又转回去。
“那你明天来不来？”
“来。”
“拿电脑。”
“行，拿。”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陈婉晴冲他摆了摆手。
“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到宿舍发我一声。”
“哦。”
陈婉晴答应得很快，转身刷卡进门。
走到楼梯拐角，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根，那里已经不热了，可她还是摸了一下。
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指不听话的点开李鸣的对话框。
陈婉晴：到了，晚安。
过了十几秒，屏幕亮了一下。
李鸣：晚安。明天别忘了拿电脑和第五章初稿。
陈婉晴读完那行字，差点把手机按进枕头里。
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拉高被子盖住下巴。
右手又碰了碰拇指根，那里还留着那一下擦过的温度。